天一亮，陈醒就出了门。

他先绕到老山东餐馆附近。街面上还没什么人，风从巷口钻进来，冷得刺骨。陈醒贴着墙根走了半条街，前后看了一遍，没人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小的纸条，塞进门框下那个松动的砖缝。那上面只有几组数。昨晚的频段，加上秦三顺抄下的那段没抄完的码。

组织的人能不能看出门道，就看这两天了。

塞完，陈醒没有多站，转身朝平凉路茶馆去了。

他到得早，周墨林还没来。茶馆里只零星坐着几个老头，背对着门口，一人面前一碗茶。陈醒挑了最里头的角落坐下，要了壶水。茶博士过来倒茶，陈醒把秦三顺抄的那张纸压在茶碗底下，用掌心按着。

等了半刻，周墨林进来了。他扫了四周一眼，在陈醒对面坐下，没寒暄。

陈醒把纸推过去。周墨林接在手里，就着窗边漏进来的光看了两遍。

“我认不出。”周墨林说。

陈醒没说话。

“但可以让我的人看看。”周墨林把纸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

陈醒说：“越快越好。”

周墨林点头，问：“什么时候拿到的？”

“昨晚后半夜。”陈醒说，“秦三顺扫频时撞上的。还没抄完，信号就断了。”

周墨林说：“深夜短信号，不是定时就是临时。你再听一晚，如果还有，就说明是定时的。”

陈醒说：“我已经让他今晚再听。”

周墨林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口，说：“李士群那边又动了。中统昨天被抓的人里，有一个招了。供出了两个地址。一个地址是中统的。张子华昨天晚上把人撤了，可还是晚了一步。”

陈醒问：“另一个地址是谁的？”

周墨林说：“还在查。只知道在南市。不在我们的线上，倒像是帮会那边放东西的地方。我昨晚让人去看了，回来说已经空了，但地上有血。不多，几滴，一直滴到后门。人应该还是走了。”

陈醒没说话。中统的人一招，连锁反应就出来了。李士群现在手握几个地址，就像手里攥了几根线。线头还在动，他就顺着找。找到一根是一根。军统、中统、帮会，谁也别想安生。

周墨林没再多说，起身从侧门走了。

陈醒在茶馆又坐了一刻钟，才离开。他绕了几条街，去了曹家渡。

傅作安正在天井里劈柴。见陈醒来，没停手，一斧下去，木头裂成两半。他直起身，用袖子抹了把脸：“进屋说。”

两人进了屋。陈醒把抄报纸递过去。傅作安接过来，对着光看。

“不是我们平时用的四位分组。”傅作安说，“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组合。像是给特定的人看的。”

陈醒问：“能不能译？”

傅作安摇头：“上海这边没人懂这个。陈恭澍叛了以后，电台科的人散了一半，剩下几个只会收，不会译。”

陈醒说：“那就发重庆，让技术室去碰。”

傅作安想了想，说：“重庆要发。但有个人，也可以发一份。”

陈醒看他。

“长沙站，情报组组长，贺砚舟。”傅作安说，“这小子是个破译的天才。以前在湖南时，日本人几套电码，都是他带着人破出来的。让他看看，说不定比重庆那帮人更快。”

陈醒没说话。

他知道贺砚舟。（见《湘江谍影：从湖大学子到军统王牌》）

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。长沙，贺砚舟。去年去重庆经过长沙时，没能见到他本人。但陈醒知道，贺砚舟表面是军统长沙站的人，另一个身份，和他自己一样。

傅作安不知道陈醒心里想什么，只继续说：“让周墨林转。重庆那边，技术室的人拿到东西还要先走一道流程。长沙站直接到贺砚舟手上，省去中间那层人。让他先看，说不定比重庆早出结果。”

陈醒点头：“行。那就同时发。重庆一份，长沙一份。不要提内容，只报‘截获不明信号’，数字原样发过去。让贺砚舟先看。”

傅作安说：“行。今晚秦三顺要是再听到，就连夜发长沙。时间不等人。”

陈醒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出曹家渡的时候，脑子里一直留着那个名字。贺砚舟。

如果这电文能到贺砚舟手里，破译的机会就多了一分。更重要的是，贺砚舟如果译出来，这份东西就会通过长沙，流到该去的地方。

回陆家弄的路上，陈醒绕了远路。他走过几条不常走的横街，确定身后没人，才折进巷子。马有财正坐在门口洗鞋，看见陈醒，往旁边让了让。陈醒从他身边过去，没说话。马有财也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