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下方伯言!”
“方先生说得慷慨。”谢纸遥点了点头,像是在认真考虑他的提议。
方伯言脸上刚浮起一丝得色,就听她话锋陡转:“可方先生,白王不得人心,与扬城必破,是两回事。”
“请问先生,扬城以及周边郡县的百姓、官员、守将,他们的父母妻儿是否都被王丞相捏在手中,他们即使想降,敢降吗?白王在位多年,杀人无算,朝堂上凡是敢说一个‘不’字的,早已人头落地,不巧,家父,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!”
说完,满堂的目光顿时从她的身上转到了谢文墨的身上。
“其余的人,有异心,却无胆量。我们若指望他们开城迎接我等,恕我直言,跟把命交给白王没有什么两样。所以,我们想要扬城破,没有别的巧计,唯有强攻!”
方伯言被谢纸遥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任何话来,愤愤地坐了回去。
没等谢纸遥喘口气,又一个年轻男子站了起来:“在下吕冲,有一事请教谢小姐。”
这位倒好,先自报名讳,礼数算是周全,说明谢纸遥的辩论起到了一点作用。
吕冲道:“谢小姐既说三家不能分兵,且不能指望盟友,那不如三家合兵一处,择一要道会师,挥师南下,以三倍之兵临扬城之下,直捣黄龙!白王纵有禁军,也挡不住我们三路联军的合力一击!”
谢纸遥听到此话,更是摇了摇头。
她不急不缓地跪坐下,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:“三路合兵,听上去最是稳妥,可有个难题,谁来做主帅?”
“三家联盟,各怀鬼心,是我们夜家发号施令,还是靖海王?荒王那蛮人,能甘心听人调度吗?若三家会师,却各怀号令,粮草如何分配?营寨如何安扎?战事若不利,谁先撤?谁断后?我想,这些问题不解决,还没等白王来打,我们自己人都会打起来。”
“退一万步说,就算勉强合兵,几十万大军压在一处,粮草从何处供给?白王只需派一路精兵断我粮道,或是焚我粮草,三军不战自乱!”
“所以,合兵会师这一计,书上看来的确完全,落到地上,想来,会比前两策死得更快。”
谢纸遥说到一半的时候,吕冲就已经坐回去了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好像真的在思考谢纸遥的分析结果。
满堂文臣,一个个面面相觑,哑口无言。
就在一炷香之前,这三家合盟还是他们胸中稳如泰山的大计,如今被谢纸遥三言两语地拆下来,竟然处处是洞,连块遮羞布都挂不住!
夜文玥一边喝着酒,一边看着下方谢纸遥舌战群臣的场面,微微点了点头。
就在文臣们哑口无言之时,左侧武将中,一个身影站起了身,是赵竹。
“谢小姐之才,赵某领教了,不过,抛去三家合盟,赵某另有一件要事,想请教谢小姐。”
谢纸遥微微颔首:“赵将军请说。”
“谢小姐既说北辰军要独立主攻,我认为有条道路,是重中之重,那就是横亘南北的苍岚山!众所周知,苍岚山中匪寇众多,盘踞多年,若是不先肃清,我军南下便只能走白王控制的官道。绕了远路不说,还暴露行踪。可若能将苍岚山先打下来,我们不仅多了一条南下捷径,后方运粮的速度也会大大提升啊!”
“所以,我主张先发兵肃清苍岚山,打通南北通路,再发兵从苍岚山南下攻打郡县,方为万全之策。否则前方大军一过山,前有禁军,后有山贼,腹背受敌,那就是自寻死路!”
谢纸遥心中暗暗打起鼓来,肃杀苍岚山?那她的凌风歌怎么办?
若是举着北辰王的旗发兵去剿,虽说大概率能够成功,不仅是凌风歌,乐寒和阿秦的命也都保不住。
她肯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,但她此刻坐的位置,不能让人觉得她是在偏袒山贼,她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。
她的大脑飞速旋转,开口回道:“赵将军说得有理。”
“可赵将军可知道,苍岚山有多大?山中匪寇又有多少股?发兵进山,没有一月两月,根本打不干净。现在扬城以及各大郡县里面,可都挂着主公的脸!况且我军进山,不可能无声无息,山中的山贼各有来路,万一就有朝廷的探子,我们的行踪可就瞒不住了,这路奇兵,也就不再奇了。”
“所以,苍岚山不能打,非但不能打,我们还要试图跟苍岚山的凌鹰寨合作,众所周知,凌鹰寨是苍岚山最大的一伙匪寇,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帮助,封锁消息,顺便带路,我们的奇兵就能悄无声息地走出苍岚山。”
“匪寇认钱不认人,白王没给过他们的,我们给,等天下平定了,那时候再回头清算他们,也不迟。”
满堂又是一阵骚动。一直闷头喝酒的那个黑熊精猛地抬起头来,两条眉毛拧成了两条毛虫,拍案而起:“什么?我们不仅不能打山贼,还要跟他们合作?!我北辰军岂能受此大辱?这要是传出去,我们北辰军的脸还要不要了?”
谢纸遥淡然一笑:“跟山贼合作,不丢人,可若是我们举旗起事,被白王平定,你我只怕都要被写进史书,冠名意图造反的罪人!遗臭万年,被后世所耻笑,那才叫丢人!”
满堂鸦雀无声。
黑熊精嘴巴张着,喉咙里“这、这”了两声,终究没凑出一句话来。
他直愣愣地瞪着谢纸遥,不敢相信,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小女子,竟然能说出这等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