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苍山镇逛了约莫一个时辰,日头攀至中天,凌风歌便领着谢纸遥拐进了一家面馆。
店小二是个矮瘦的男孩,肩胛骨撑着粗布短褐,走起路来像一根会移动的竹竿。
他小跑过来,殷勤地抹了抹桌面:“两位姑娘吃点什么?”
“两碗素面,再随便上两盘素食。”
“好嘞,稍等。”
谢纸遥挑了挑眉,她那日只说了一句“更喜食素”,这人倒是记住了。
“夫人从出门起便总往我脸上看。”凌风歌支着下巴,“我脸上有脏东西?”
“没什么。”谢纸遥移开目光,端起茶杯,遮住了半张脸。
凌风歌轻笑一声,没有追问。
不多时,店小二端上来一盘花生米,搁在桌心:“面还得等一会儿,两位客官先吃点花生,送的,不收钱。”
“好,多谢。”
凌风歌道了谢,那店小二却没有走。他的脚步钉在桌边,目光黏在谢纸遥脸上,挪不开。
凌风歌终于没了耐心。她拿起筷子往桌面重重一敲,警告地说道:“诶我说,打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。你这小二一直盯着我夫人看,是馋她美色?”
店小二吓得连连摆手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敢不敢!小二位卑,岂敢有非分之想!”
“那你盯着她看什么?”
店小二犹豫了。他的手指在围裙上搓了又搓,终于鼓足勇气开口:“还请问……这位姑娘,可是谢府的谢纸遥小姐?”
谢纸遥放下茶杯,抬起眼,目光落在这张陌生的面孔上。
我有这么出名吗?怎么走到哪都有人认得我?
难不成又是阿秦安排的?可他没提过面馆这一出。
要真跟阿秦有关系,现在可不是时候啊,凌风歌还坐在对面呢。
她轻咳两声,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:“我是,你认得我?”
下一秒,店小二后退两步,膝盖一弯,直直跪了下去。
这一跪来得猝不及防,凌风歌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,谢纸遥也愣住了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谢纸遥伸手去扶,那男孩却像生了根似的跪在地上,眼眶泛红。
“谢小姐!您……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谢小姐!”
他语无伦次,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了好几遍。谢纸遥偷偷看了一眼凌风歌,发现她正挑着眉看自己。
谢纸遥收回目光,对那店小二道:“我从未记得还救过谁的命。此事从何说起?”
“您可能记不得了。我家住葫芦口。五年前全国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,我们一家眼看就要饿死……是您在葫芦口支棚施粥,我才借着您的恩惠活下来的!”
他越说越急,喉头哽咽,刚被谢纸遥扶起来,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。
谢纸遥忙按住他的手臂:“不必如此。救济灾民本就是分内之事,谈不上救命之恩。”
“不不不,谢小姐,您可不能这么讲!”店小二抬起头,眼眶红着,“葫芦口是偏得不能再偏的小镇子,多少施粥的富户根本不愿往那儿走。您还记得葫芦口,还能带着人赶那么远的路来……我能活到现在,全靠您那几碗粥。不止我一个,我还有八九个弟兄,都是被您救活的!”
他说着又要往外跑:“您稍等片刻,我去叫他们来……”
小二起身就要往外跑,在谢纸遥的示意下,凌风歌一把就把人提了回来:“你急什么,我夫人还没发话呢。”
谢纸遥轻叹一声,缓缓开口:“这位兄弟,还请你冷静些。我如今的身份……不太适合被到处声张。”
店小二愣了愣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的那些兄弟,我恐怕不便见了。”谢纸遥的语气柔和下来,微微俯身,与他平视,“你就代我问个好。告诉他们,我知道自己原来救了这么多人,很开心。你们可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店小二用力点头,拿袖子胡乱抹了抹眼睛,见店里又来了客,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去招待。
桌边重归安静。
凌风歌转着手中的茶杯,目光落在谢纸遥脸上,半晌才开口:“你五年前还给百姓施过粥?”
“嗯。”谢纸遥重新端起茶杯,语气漫不经心,“五年前大旱,朝廷不开粮仓,我看不得民生疾苦。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,便向父亲请示,去周边的小镇子里施了些粥。”
“哦。”凌风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再问,谢纸遥也没有再说。
凌风歌垂下眼。
五年前,大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