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歌冷笑一声：“夫人可知，当今天子‘白王’，在位十余年，残暴不仁，挥霍无度，徭役重重。害死的百姓，数都数不过来。平民百姓，各路诸侯，都是敢怒不敢言。”

“我娘去得早，爹是个农夫。五年前大旱，地里颗粒无收。朝廷非但不赈济，反而加征粮税。我爹就那么死了，是被朝廷逼死的。”

“后来，我遇到一个农妇。她看我可怜，在我快饿死的时候，给了我一碗饭。”凌风歌顿了顿，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，“她男人知道以后，差点没把她打死。还说我吃了他家的粮，要宰了我，吃肉。”

“我拼命逃。逃到这苍岚山，遇着了雷彪。”

“那时候，这里还叫‘虎雷寨’。雷彪是大当家，长得跟头熊似的，我溜进这里想找些吃的，被雷彪发现后，我就揍了他一顿，他便服了，说要奉我为王，求我帮他杀了隔壁寨子的老大。”

“我幼时跟伯父学过些枪剑功夫，吃饱了饭后有了力气，也挑了趁手的武器，三两下，就把周遭几个寨子的头领都收拾了一顿。”

“那时我才明白，这世道，拳头硬，才能活下来。”

谢纸遥静静地听着。

山顶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，吹得她手中的丝线微微颤动。

她的命途，远比她坎坷得多。

凌风歌转过头来，方才那份沉重已被她随手拂去，换上了好奇的神色：“那夫人你呢？看你便是大家闺秀，为何会路过我这凌鹰寨？”

谢纸遥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谢家世代为朝中文臣，为国为民，勤勤恳恳，谁知白王昏聩至此，只因我父亲上谏忠言，得罪了王丞相，便要灭我满门。我设计助父亲脱身，自己带着几名侍卫断后，欲北上投奔母族夜家。官道早已被封锁，走官道已不可能，这苍岚山，就是北上的另一个必经之路。”

她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：“我舅舅北辰王，手握数十万戍边军。听闻皇帝欲害我全家，已杀了皇使，撕了圣旨，举旗反了。如今正号召天下诸侯，南下讨伐昏君。”

凌风歌面露讶色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那你如今的身份，岂非是反贼的外甥女？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你家既世代忠良，如今却要造反？”

谢纸遥迎上她的目光，字字掷地有声：“白王无道，已失天命。我等忠于社稷，此番举事，乃是替天行道！”

“好！”凌风歌拊掌，眼中闪过一抹激赏。

谢纸遥心头微动，觉得时机到了，顺势说道：“风歌既知我身份与志向，又同样憎恶白王，何不放我北归？待天下太平，再论儿女情长，岂不更好？”

“不成。”凌风歌想也没想便回了两个字。

“为何？”

“我没你那般为国为民的大志。”凌风歌伸手拿过谢纸遥手中的线轴，又放出一截长长的线，让纸鸢飞得更高了些。

她仰头望着那只粉色纸鸢：“如你所见，我是个自私的人。若放你走，这兵荒马乱的，我何时能再见你？即便再见，你这般容貌，只怕早已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那只纸鸢在天上颤了颤，丝线绷得笔直。

她垂下眼，接着说道：“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。你也好，这凌鹰寨也罢，都是我的全部。”

话题忽然沉重下来，像山间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漫上来，将两人笼在其中。

谢纸遥沉默着，没有再说。

她知道，此刻与她讲道理，凌风歌是听不进去的。

天公不作美。纸鸢还没放到一会儿，几滴雨点便打在了谢纸遥的手背上。

她抬头一看，天边乌云正沉沉地压过来，山风也骤然湿冷了几分。

她急忙收起纸鸢，将丝线绕回线轴上，与凌风歌一同快步下山。

雨很快就大了起来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树叶上，山路转瞬间便泥泞不堪。两人不想湿了衣裳，四处张望，总算在山腰处寻着一处不太深的石洞，侧身闪了进去。

洞中阴暗干燥，地上铺着些枯叶。

雨帘在洞口挂成一道密密的幕，将外面的山林遮得模糊不清。

“有够倒霉的。”凌风歌拧着袖口的水，忍不住骂道，“真败兴。”

谢纸遥却没有接话。她靠在洞壁上，望着洞外被雨水模糊的天地，唇边竟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
不知为何，她的心情其实挺好的。

在凌鹰寨待的这两日，不说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两日，也是她最难忘的两日。

在这里，她不再是谢家的大小姐，不需要时刻端着那副端庄得体的架子。

凌风歌几乎从来不把她当大小姐对待，只当她是谢纸遥这个人本身。

这种奇妙的感觉，是她从前从未尝过的。

凌风歌拧一抬头正撞见谢纸遥脸上那抹笑意。她挑了挑眉，往谢纸遥身边凑了凑，肩膀几乎挨上了肩膀：“夫人，你好像在开心呢？”

谢纸遥倒也不掩饰，轻轻笑了一声：“嗯，是挺开心的。”

“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