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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星砚的番外:
傅星砚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身世,是在医学院的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之后。但那种“我不属于这里”的感觉,其实从更早就开始了。
八岁之前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。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线索。
她的记忆始于一片海。咸的,冷的,灌进鼻腔和喉咙的时候带着沙粒的刺痛。然后是一双手,很小的手,从背后抱住她,把她往岸边拖。
她趴在沙滩上咳嗽,海水从嘴里涌出来,混着沙子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。
有人蹲在她面前,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,紫色的眼睛圆圆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。
“你疼不疼?”那个人问。
傅星砚看着她,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不知道面前这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孩叫什么名字。
她只知道,那双紫色的眼睛是她在记忆里捡到的第一件东西,像一枚沉在海底的贝壳,被一只手捞了起来。后来她知道那个小孩叫顾予书,八岁,顾家的大小姐,顾家三代唯一的女孩,但她不像大小姐。
她蹲在沙滩上,裙子下摆被海水打湿了沾满沙子,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,银白色的发丝粘在脸上。
她拉着傅星砚的手说:“你跟我回家吧,我让外公给你看病。我外公是医生,很厉害的医生。”
傅星砚想说“好”,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,只能点头。
顾予书拉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。从海边走到马路边,从马路边走到一辆黑色的车前。
车门打开的时候,傅星砚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穿着浅灰色的棉布衫,手里拿着一串佛珠。
傅青山,顾予书的外公,傅家的掌门人,大华国最负盛名的医者,傅氏医疗集团的缔造者,一生救人无数,在医学界的地位无人能撼。
顾予书爬上车,把傅星砚也拉上来。
“外公,她不会说话,她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。她一个人在海边,浑身都湿透了。”
傅青山放下佛珠,看了傅星砚一眼。他没有问“你从哪里来”,没有问“你父母是谁”,只是伸出手,搭在傅星砚的手腕上。三根手指按在脉搏上,力道不重,指腹温厚而干燥。
傅星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但觉得那只手很稳,像一棵老树的根,扎在泥土里几十年,风吹不动雨打不动。
傅青山收回手,对前面的司机说:“回老宅。”然后转头看着傅星砚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傅星砚摇了摇头。
傅青山没有追问,没有皱眉,没有露出任何“这可麻烦了”的表情。他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,白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绣了一朵浅灰色的兰花。
“擦擦脸,别着凉。”
傅星砚接过手帕,攥在手里没有用,后来那块手帕她一直留着,洗了很多遍,边角的兰花褪了色,她还放在抽屉最里面,压在几页旧纸张下面。
傅家老宅在A市郊外的山里,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房子,青砖黛瓦,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。傅星砚被带进去的时候,正厅里坐了几个人——傅青山坐在主位,旁边是顾予书的大舅舅傅景川,顾予书的母亲傅婉卿也在,怀里抱着一只白猫,猫的脖子系了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。
顾予书拉着傅星砚的手站在正厅中间,银白色的头发还在滴水,裙子下摆还在往下淌水,但她站得很直。
“外公,舅舅,妈——她是我在海边捡到的。她什么都不记得了,没有地方去。我想让她留下来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。傅景川看着小侄女顾予书,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移到她攥着傅星砚的手上,那双手在微微发抖。他在想——予书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回来过。从来没有。
傅婉卿看着女儿,她没有说话,但她抱着白猫的手指收紧了一些,猫动了动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松开。
傅青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予书,你从小到大,从来没求过外公什么事。”这句话不是责备,是确认。
顾予书看着他。银白色的头发还在滴水,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衣领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“外公——这次——我求你了。”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,正厅里的空气像凝住了。
傅青山认识顾予书八年,他见过她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不哭,见过她被大孩子欺负了不告状,见过她在冬天跳进冷水里救一只落水的猫,被大人拎上来之后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说一句“冷”。
她从来没有求过人,一次都没有。
傅青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傅星砚一眼——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瘦得像一根苇秆,站在顾予书身后微微发抖,但她在努力不抖。
她的嘴唇在发青,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但她没有哭。傅青山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傅景川。”
傅景川应声站起来。
“把这个孩子记到你名下,写进族谱,她是傅家第三代的女孩。”
傅青山看着傅星砚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宣布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。
“你——以后叫傅星砚。星是星辰的星,砚是砚台的砚。星辰在砚,笔墨生辉,你不是没有来处的人,傅家就是你的来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