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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第一周,A大法学院的学生会会议室成了模拟法庭的备战基地。
整层楼到了晚上只有这一间屋子还亮着灯。窗帘从第一晚就拉上了,遮住了窗外的夜色也遮住了窗外的月光。
长桌上铺满了文件——打印出来的案例资料、手写的辩论稿、用荧光笔标注了无数遍的法律条文、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。白板上画满了关系图,红蓝黑三色马克笔交替使用,不同颜色的线条交叉纵横,像一幅没有标注坐标的地图。
时清晏坐在长桌的顶端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的国际法案例集。她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,腰背挺直的坐姿依然没有垮。除了偶尔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一口,几乎看不出她在坐。
那杯茶早就凉了,她没有去换,指腹在杯壁上来回摩挲,目光落在书页上,每一行都读得认真。
周望舒在长桌的另一端,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,快捷键敲得飞快,几乎没有停顿。屏幕上同时开着五个窗口——H大近三年的比赛录像分屏播放、L大主要辩手的言论摘录、一份自动生成的论据关联表格、法条数据库、以及一个他自己写的关键词分析脚本。
他偶尔推一下眼镜,偶尔把屏幕往旁边偏一点,让蓝光不那么直射眼睛,手指没有停过。
时清禾坐在长桌的左侧,面前摊着三本摊开的国际法教材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论文合集。她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标记了重点,标签纸在书页边缘露出一排整齐的彩色小尾巴。笔记本上已经写了二十多页手稿,字迹依然工整,和国际法条文同样清晰。
傅星砚坐在长桌的右侧,面前摊着三篇模拟辩论稿。她已经写完了两篇半,每一篇都站在对手的角度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链。她不是在模拟对手的思路,是在替对手想。想他们可能会用什么论点,想他们会怎么反驳,想他们的破绽在哪里。写完之后她又从头看了一遍,找到自己论点里最薄弱的地方,在旁边打了问号。
楚云舒、陆云衿和傅宸睿坐在外围的椅子上。楚云舒在整理案例索引——把每个案例的核心事实、争议焦点、判决依据浓缩成一句话,编成方便检索的目录。
陆云衿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今晚讨论的要点,字迹工整到像印刷体。傅宸睿反复翻看着手上一份判例,眉头微蹙,偶尔用笔在页边写下几个字。
长桌的主位,顾予书面前摊着一份写到一半的辩论稿。她从晚上七点开始写,写了五个小时,已经改了三稿。每改一稿她都会从头读一遍,读完之后摇头,划掉,重写。划掉的地方用红笔打了叉,旁边用蓝笔写批注——“论点前置不够”、“逻辑链断了”、“这里太啰嗦”。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放下,将稿纸推远了一些从头看起。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末行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像在默念,然后她皱了一下眉。还是不对,大框架没问题,逻辑线也通,但语气不对。太硬,像在读判决书,不像在说服人。她拿起笔,又划掉了一段。
时清晏在看着她,透过翻开书页上方的空隙,目光落在顾予书低头改稿的侧脸上。
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边脸,几缕碎发落在纸面上,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写字的时候有一个小动作——写几个字就停下来,把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两下,像在确认什么,然后继续写。
那个停顿很短,但时清晏发现了。她很早就发现了,第一堂课就发现了,现在又在确认。她低下头继续翻书,翻了两页,目光又抬起来了。
顾予书打了个哈欠,很轻的哈欠。嘴唇微微张开又迅速合拢,像是怕被人看到,但她没有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,继续改稿。
时清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,苦涩的,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。
十一点,时清禾第一个抬起头揉了揉脖子。
“我写完了。L大可能引用的案例比对,二十七个,全部标注了争议焦点和对应的反驳路径。”
她把一沓纸推到桌子中央,“我建议明天重点过一遍刘法官的那个判决,他在论证部分有一个逻辑漏洞,L大很可能引用,但我们能在反驳阶段直接把它拆掉。”
顾予书接过那沓纸翻了几页。时清禾的字和她这个人一样,温温柔柔的,但笔力不弱,每一笔都落得扎实。
“辛苦了。你休息一会儿,等周望舒的数据出来我们一起过。”
时清禾点了点头,没有离开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周望舒的键盘声没有停。
“H大近三年比赛数据全部处理完了。楚狂的习惯我已经提取了模式,他喜欢在上半场前半段用高位法理压制对手,制造心理压迫。遇到强队会在下半场改策略,切到具体案例缠斗。这两个阶段之间有一个转换期,大概四分钟左右的真空,是我们反击的最佳窗口。”
顾予书听着,目光落在白板上,那里已经画出了楚狂的习惯路线图。
“具体怎么利用这个转换期?”
周望舒调出一段视频,把楚狂在一场比赛里的状态变化标了出来——前十五分钟高强度输出,中间四分钟语速明显放缓,开始翻查资料。
“这段,他表面上在查资料准备下一轮,实际上是让自己缓下来。如果在这个时间点连续发问,节奏会乱。”
顾予书看着屏幕:“做一套针对转换期的快问快答训练,下周开始。”周望舒点头,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。
十一点四十,傅星砚写完了最后一篇模拟辩论稿。
“三篇都完了。我站在H大的立场写了一篇,站在L大的立场写了一篇,还站在A大的角度写了一篇自攻自防。最后一篇我自己反复看了两遍,找到了三个薄弱点,标注在最后一页。”
顾予书接过稿子,翻到最后一页,那三个薄弱点用红笔圈了出来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看着傅星砚。
“姐,你自己写的东西,自己找漏洞?你对自己这么狠?”
傅星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不对自己狠,比赛的时候就要被别人狠。”
凌晨一点,楚云舒把案例索引递了过来:“核心案例五十个,衍生案例一百三十个。每一个都提取了核心事实和争议焦点,标注了适用场景。”
陆云衿也递上了自己的笔记,字迹工整清晰,每一个要点后面都有对应的页码和备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