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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,顾家老宅,顾予书睁开眼的时候,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。
左边的江清妤还在睡,呼吸均匀而绵长,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;右边的傅星砚侧躺着,脸埋在枕头里,只能看到浅金色的发旋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。
顾予书没有动,她就这么躺着,听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呼吸声——一个沉稳如军鼓,一个轻柔如长笛。
她想起小时候,她们也是这样睡的,她睡中间,江清妤睡左边,傅星砚睡右边。那时候她们都还小,挤在一张床上不觉得挤,反而觉得安心。
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,地板是木头的,踩上去有一点点凉,从脚心漫上来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江清妤没有醒,傅星砚也没有醒,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,戴在手腕上,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。昨晚已经戴过了,但早上再戴上手腕的时候,还是有一种仪式感。
她又拿起那本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看了一眼那行字——“予书,生日快乐,这不是礼物,是心意。”
看完了合上,放回枕头旁边,然后拿起手机,把手机放进口袋,下楼做早餐。
厨房在顾家老宅的东侧,不大,但设备齐全,顾予书系上围裙,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、牛奶、黄油、培根、番茄和一把欧芹。
她决定做三份早餐,煎蛋,单面,蛋黄半熟,蛋白边缘要焦脆;培根煎到微卷,油脂在热锅里滋滋作响,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;番茄切厚片,两面煎软,撒一点盐和黑胡椒;欧芹切碎撒在煎蛋上,点缀一点绿色,面包切片放进烤箱,烤到表面金黄。
江清妤的那份,蛋要煎得嫩一点,培根不要太焦;傅星砚的那份,番茄要多放一片,面包上不要抹黄油。
顾予书记得她们的口味,就像记得她们睡觉时的姿势一样——不需要想,身体自然就知道。
早餐端上桌的时候,江清妤刚好从楼上下来,她已经换好衣服了——黑色的休闲裤,深灰色的薄毛衣。
头发扎成了低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,素着一张脸,但气色很好,她看到餐桌上的早餐,脚步顿了一下,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江清妤走过去坐下,拿起叉子,顾予书站在料理台旁边,看着她吃下第一口煎蛋。
“好吃吗?”顾予书问。
江清妤没有回答,但她嚼的速度慢了一点,这是她说“好吃”的方式——不回答,嚼慢一点。
傅星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披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,头发散着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。她在餐桌前坐下,看到自己盘子里多了一片番茄,嘴角弯了一下。
三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,没有人说话,顾家老宅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幅画—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,落在三只白色的盘子上,落在三双握着刀叉的手上。
吃完早餐,顾予书把盘子收了洗了,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,一瓶牛奶,一盒切好的水果,放进机车的后备箱。
机车是顾予书昨晚让人送来的,黑色的车身,三人座,后座比顾予书平时骑的那辆宽一些。
她把头盔递给江清妤和傅星砚:“走吧,回学校。”
机车从顾家老宅的门口驶出,沿着A市的清晨公路往A大的方向飞驰。顾予书骑车的姿势和平时一样——脊背微弓,重心前倾,银白色的头发从头盔下沿露出来,在晨风里向后飘着。
江清妤坐在她身后,双手插在口袋里,没有抱住她,但身体微微前倾,保持着一个不会碰到但随时可以碰到她的距离;傅星砚坐在最后面,侧坐着,一只手搭在后备箱上,风吹起了她的头发。
A大的校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严,梧桐大道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在晨风里沙沙作响。
顾予书把车停在首席官邸门口,摘下头盔,甩了一下头发:“到了。”
三个人各自回了宿舍,顾予书换下睡衣,穿上月白色的首席衬衫和黑色的休闲裤,头发扎成高马尾,她在厨房倒了一杯水,端着水杯走进画室。
首席官邸的一楼有一个朝南的房间被她改成了画室,房间不大,落地窗正对着花园,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。画架靠墙摆着,旁边是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颜料、画笔、调色板和几本素描本。
顾予书把水杯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三张新的画纸。她今天不回学生会大楼,不去上课,不处理任何文件,她今天要画画,画三幅画。
第一幅画的是江清妤,她没有想太久,铅笔落在纸上,第一根线条就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轮廓——那不是构图,是直觉。江清妤穿军装的样子,站在射击场的靶位前,左手托枪,右手扣住握把,身体微微前倾。深棕色的眼眸从准星上方看出去,目光专注而沉静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。
顾予书的笔触很轻,她画江清妤的时候,线条是坚定的,一笔下去就不再改动。她画江清妤的眼睛,画了很久,不是画形状,是画目光,那种从准星上方看出去的目光——不是在瞄准,是在守护。
江清妤的每一次瞄准都不是为了击中目标,是为了保护她身后的人。她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铅笔,退后一步,看着画纸上的江清妤。
“还行。”她学着江清妤的语气说了一句,然后笑了一下。
第二幅画的是傅星砚,这幅比第一幅难,江清妤是静,傅星砚是专注,专注比静更难画,因为专注不是一种状态,是一个过程。
顾予书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画傅星砚做手术的样子——穿着手术服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深褐色的眼眸在无影灯下格外明亮,拿着手术刀的手指纤细而稳定。她画那双眼睛的时候想起了第一天上法课时,傅星砚看时清晏的目光,那种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人,是在等一个人。
她画完了,退后一步,她画的是傅星砚的眼睛,但那双眼睛里装的不只是手术台上的专注——还有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湖底暗流一样的东西。
第三幅,顾予书的笔停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,她画的是时清晏——备课的样子,不需要想,因为那个画面太清晰了。
时清晏坐在书桌前,浅金色的头发散着,穿着白色的家居服,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。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,照亮了她的侧脸,冰蓝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颜色变浅了一些,嘴唇微微抿着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
顾予书记得每一个细节,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十分钟,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。
她开始画了,她画得很慢。画江清妤的时候笔触是坚定的,一笔下去不改;画傅星砚的时候笔触是沉着的,每一笔都经过思考;但画时清晏的时候,她的笔触是犹豫的。
她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,总觉得哪里不对,总觉得画不出那个人,不是技巧不够——她的素描功底在A大设计学院排第一,是那个人太难画了。
不是因为五官太精致、轮廓太好看,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难捕捉的东西——她明明是冷的,但你看久了会觉得那层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你捕捉不到那是什么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顾予书放下铅笔,退后一步,画纸上的时清晏和她记忆中的时清晏不太一样,她画的眼睛太暖了,冰蓝色应该更冷一些;她画的嘴唇太平了,时清晏的嘴唇在专注的时候会微微抿着,有一种倔强的弧度;她画的手指太舒展了,时清晏写字的时候手指会微微用力,指尖泛白。
她重新拿了一支铅笔,这次她不画眼睛、不画嘴唇、不画手指,她画一道光——从侧面照过来的、落在时清晏侧脸上的、暖黄色的台灯光,光有了,人的温度就有了,她不需要再画别的。
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,窗外已经天黑了,她不知道自己在画室里坐了多久,只觉得脖子酸,手腕疼。
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,把三幅画分别装进三个画筒里,画筒是黑色的,圆柱形,背带可以斜挎,她背了一个画筒出门,另外两个还留在画室。
医学院的研究生大楼在校园的西北角,离首席官邸走路要二十分钟,顾予书骑机车去的,五分钟到了。
她把车停在楼下,没有上去,在楼下给傅星砚发了一条消息:“姐,下楼。”
傅星砚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穿着一件白大褂,刚从实验室出来。她看到顾予书斜挎着的画筒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下来。
“怎么过来了?”傅星砚问。
顾予书把画筒取下来,递过去:“回礼。”
傅星砚接过画筒,没有马上打开。她看着顾予书,深褐色的眼眸在路灯下颜色很深。
“不打开看看?”顾予书问。
“回去看。”
“你不好奇我画了什么?”
傅星砚看着她,她当然好奇,但她不在这里打开,因为她怕自己会当众失态。
顾予书的画是什么水平她知道,她怕自己看到那幅画的时候,控制不住表情:“好奇,但回去看。”
她顿了顿:“谢谢。”
顾予书笑了一下,翻身上车,“走了。”
机车轰鸣着驶出医学院的校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傅星砚站在楼下,手里握着画筒,握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白大褂的下摆被吹起来。她转身走回大楼,进了电梯,回到宿舍,关上门,打开灯,把画筒放在桌上,拧开盖子,抽出画纸。
她看着那张画,很久很久,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顾予书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画得很好”四个字,打完之后,她又加了一个句号。
教工宿舍三号楼,江清妤的房间在201,顾予书把机车停在楼下,拿着第二个画筒走到门口,敲了门。江清妤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,头发散着,应该是刚洗完澡。
“什么东西?”江清妤看着画筒。
“回礼。”顾予书把画筒递过去。
江清妤接过去,没有打开:“你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
江清妤看着她,没有猜,她不需要猜——顾予书画她,一定会画她穿军装的样子,因为她穿军装的时候,顾予书说过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