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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六点十七分,首席官邸的灯亮了。
顾予书不设闹钟,她的生物钟准得像是内置了芯片,每天在这个时间自动醒来,误差不超过三分钟。
窗帘没有拉严,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床头的首席令牌上,紫水晶的切面把光线拆成碎金,洒在天花板上。
她睁开眼,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变浅了一些。她在床上躺了不到十秒,然后坐起来,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秋天的地板凉,她喜欢这个温度,凉得让人清醒。
洗漱,换衣服,下楼,十五分钟,精确到不需要看表。
厨房在首席官邸的一楼,不大,但设备齐全,顾予书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、牛奶、黄油和一袋全麦面包。
她做早餐的动作和她在射击场上的动作一样——干脆、精准、没有多余。鸡蛋打在碗里,筷子搅动的声音均匀而稳定,黄油在热锅里融化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。
两个煎蛋,一杯热牛奶,两片烤面包,她一个人坐在厨房的窗边吃完,把碗碟洗了,擦干手,拿起桌上的车钥匙。
六点四十五分,黑色的重型机车从首席官邸的车库里轰鸣着驶出。
机车的引擎声在清晨的A大校园里格外响亮,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低吼。顾予书戴着头盔,银白色的长发从头盔下沿露出来,在晨风里向后飘着。
月白色的首席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起来,挡住了秋天的凉风。
她每天早上的第一站,不是教学楼,不是学生会大楼,是环湖路,A大校园的环湖路全长三公里,路面平整,弯道多,沿湖风景好,是机车社的固定训练路线。
顾予书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沿着环湖路跑三圈,不是训练,是放空。
九圈九公里。
她把车速控制在六十到八十之间,不快不慢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头盔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。
这个状态下的顾予书什么都不想,或者说,她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,首席的责任、顾家的期待、学业的要求、所有人的目光——这些东西都被甩在了身后,追不上她。
跑完最后一圈,她把车停在湖边的一块空地上,熄火,摘下头盔,晨风吹散了她的头发,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,看着湖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。
A大的湖在早晨是最美的,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,阳光从东边的教学楼后面爬上来,把整片湖面染成金色。
她想起小时候在H市时家老宅后山的那片湖。
那片湖也是这样的,早晨有雾,水面上会漂着几片落叶,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,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里了,大概有十二年了。
自从那场高烧之后,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,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想到那片湖,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难过,是一种她不愿意深想的东西。
她戴上头盔,发动引擎,往学生会大楼的方向驶去。
七点四十五分,学生会大楼。
顾予书走进大楼的时候,一楼大厅里已经有学生了,几个人在公告栏前看通知,两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讨论什么,前台的值班学生正在整理今天的信件。
“首席阁下早。”值班的学生站起来。
“早!”顾予书点头,脚步没停。
她上楼梯的速度很快,一步两级,军靴踩在台阶上,声音清脆而有节奏,四楼,学生会办公室,她推开门的时候,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她了。
“首席,今天有三件事。”学生会秘书楚云舒跟在她身后走进办公室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“第一,新生军训场地确认函需要您签字;第二,下午的席位会议议题已确认;第三——”
“第三是什么?”
“第三,”楚云舒把最底下那份文件抽出来递给她,“机车社的场地申请被体育部驳回了,理由是安全措施不达标。社长说这个申请已经递了三次了,每次都被打回来,想请您出面协调。”
顾予书接过文件,快速扫了一遍,机车社申请的是一块新的训练场地,比现在的场地大一倍,有专业的弯道设计和防护设施。
体育部驳回的理由是安全措施不达标——但顾予书看了一眼驳回意见的细节,发现体育部要求的标准是目前A大所有场地都无法达到的。
“标准是体育部自己定的?”顾予书问。
“是。”
“定的标准自己都达不到?”
楚云舒没有回答,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需要说出来。
顾予书把文件放在桌上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在驳回意见旁边写了一行字:请体育部提供符合该标准的现有场地实例,如有,机车社将按该标准整改;如无,请体育部重新评估标准的合理性。签完字,把文件推回去,“送回去,让体育部重新审议。”
“是。”
顾予书把手臂搭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,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园,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更远处是教学楼灰白色的屋顶和图书馆的尖塔。
A大很大,大到可以容纳成千上万人的梦想;A大也很小,小到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,等着她做决定,等着她签字;等着她表态;等着她给出方向。
首席意味着权力,但权力意味着责任,而责任意味着——你不能再有自己的情绪。
八点三十分,顾予书去了射击场。
射击场在校园的西北角,露天的,靶位一字排开,远处的靶子在晨光里显得很远。
今天是新生射击课的第一天,她不是来上课的——她的射击课学分大二就修完了,她是来帮忙的,江清妤是新生总教官,但射击课的具体教学需要助教,顾予书主动报了名。
“你来干嘛?”江清妤看到她走进射击场,面无表情地问。
“帮忙。”
“你上午没课?”
“十点才有。”
江清妤看了她一眼,没有继续问,把一副护目镜递给她,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对话。
顾予书接过护目镜戴上,走到最边上的靶位,检查枪械,她的动作很快,拆枪、检查、组装、上弹,整套流程不到三十秒,旁边的几个新生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看什么?”顾予书偏头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“专心!”
射击课的内容是新生的基础射击训练,顾予书负责的是第二组,十个人,都是第一次摸枪的新生。她从最基本的持枪姿势教起,一个一个纠正,耐心得不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首席。
“手腕太僵,放松。”
“呼吸,开枪之前呼吸,不是憋气。”
“眼睛看准星,不是看靶子,靶子不会跑,准星会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新生们一开始还有些紧张——毕竟是首席亲自教,谁能不紧张?但顾予书的语气太自然了,自然到让人忘记她的身份,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首席,只是一个在教你打枪的人。
“好,这一发可以。”她看着一个女生打出的八环,点了点头,“记住这个感觉。”
女生看着她,脸红了。
江清妤在另一头带第一组,余光一直落在顾予书身上,顾予书教课的方式和她自己一模一样——先讲要领,再示范,然后一个一个纠正。
她们是在同一个射击教官手下学的,教人的方式自然也一样,但顾予书比她多一样东西——她会笑。
在学生打出好成绩的时候,在有人闹出笑话的时候,在有新生紧张到手抖的时候,她会笑一下,那种让人放松下来的笑,江清妤不会,不是不会,是不想。
九点四十分,射击课结束,新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有几个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顾予书几眼,顾予书没注意,她在卸弹夹,检查枪膛,然后把枪放回枪架上。
“你十点有课。”江清妤走过来,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来得及,”顾予书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“中午一起吃饭?”
“好。”
顾予书把水瓶还给江清妤,拿起放在旁边的书包,往教学楼的方向跑。
她跑起来的样子和走路不一样——走路的时候是从容的,跑起来的时候是轻快的,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着,月白色的衬衫被风灌满,像一面旗帜。
江清妤站在射击场上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那个白色的影子消失在教学楼拐角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分,教工食堂。
顾予书走进食堂的时候,七席已经到了大半。傅星砚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一份青菜,沈清晚在和她说什么,傅星砚偶尔点头,偶尔简短地回答几个字。
“来了?”沈清晚抬头看到她,“今天射击课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有几个苗子不错。”顾予书端着餐盘坐下,筷子夹了一块排骨,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,“那个叫陈知意的女生,手很稳,可以考虑进校队。”
沈清晚笑了:“你上射击课是去教学生还是去挖人的?”
“都行。”
时清禾端着餐盘走过来,坐在沈清晚旁边,她的盘子里是清一色的素菜,米饭只盛了半碗。
“清禾,你吃这么少?”顾予书看了一眼。
“不太饿。”
时清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,但她的目光在顾予书身上停留了比平时久一点。
她在想姐姐,姐姐今天上午没课,应该在宿舍备课,她一个人吃午饭吗?吃了什么?有没有好好吃?
她没有问,姐姐的事,她不能当着顾予书的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