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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予书正要说什么,迎面走来两个人,湖东路的路灯间隔很远,光线昏暗。
顾予书先是看到了浅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,然后看到了冰蓝色的眼眸。
时清晏。
旁边是时清禾。
时清晏换了一身衣服。浅灰色的薄开衫换成了深蓝色的薄风衣,里面还是那件白色的打底衫,浅金色的头发散着,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来。时清禾穿着竹青色的薄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应该是刚在附近办完事。
顾予书看到时清晏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人怎么又穿这么少?A市秋天的晚风,湖边的水汽,一件薄风衣能挡什么风?上午上课穿西装,下午吃饭穿开衫,晚上散步穿风衣,就没见过她穿厚实的时候。
她想,这人是不是真的没有温度感知能力。
两拨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十米缩短到二十米、十米、五米。
时清晏看到了顾予书。
也看到了顾予书身边的江清妤和江清辞。
顾予书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外套,拉链没拉,里面是那件首席衬衫。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后,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匹流动的绸缎。她走路的姿势很放松,和白天上课时那种气场全开的状态不一样。
白天的顾予书是首席,是站在讲台上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;晚上的顾予书只是顾予书,是一个在湖边散步的二十岁女孩。
时清晏的目光在顾予书身上停了零点几秒,然后她看向江清妤,黑色的低马尾,深棕色的眼眸,黑色的战术夹克。她走路的姿势和顾予书一样放松,但不是顾予书那种天生的松弛感,而是一种训练出来的从容。
两个人的步伐频率一致,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,这是一个危险的数字——小于一个手臂的距离,说明两个人之间没有防备。
时清晏把这些信息存进了脑子里,她的脚步没有停,表情没有变。
五米。
擦肩。
时清禾先停下来,“予书,你们也出来散步?”
顾予书停下脚步:“嗯,带清妤认认路。”
她说“清妤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自己的名字。
时清晏听到了,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蜷,是动,像钢琴家在琴键上方悬空的手指,想按下去,但没有按。
“时教授。”江清妤微微点头,语气清冷但不失礼貌。
“江少将。”时清晏回以同样的清冷。
江清辞在后面小声说了句:“时教授好。”
时清晏微微点头。
气氛在擦肩后的瞬间变得微妙起来,本来是两拨人迎面相遇,打完招呼就该各走各的了,但时清禾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她看了看姐姐,又看了看顾予书,最后看了看江清妤。
“一起走?”时清禾说,“湖边这段路挺长的,人多热闹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温柔柔的,好像真的只是在提议一起散步,但时清禾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。
顾予书知道,江清妤知道,沈清晚不在但她要是在也会知道;时清禾不喜欢热闹,她喜欢安静,喜欢一个人喝茶,喜欢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。顾予书不知道的是,她说“一起走”的时候,只有一个原因——她姐姐想和顾予书多待一会儿。
顾予书没有多想,她是首席,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感受是她的本能,时清禾主动提出一起走,她没有理由拒绝。
“行!”她说。
“正好你也帮你姐认认路,她新来的,可能还不熟悉。”
时清晏听到“你姐”两个字的时候,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本身,是因为顾予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亲昵——不是对时清晏的亲昵,是对时清禾的,顾予书和时清禾之间的关系显然比她想象的要近。
五个人沿着湖东路继续往前走,队形变了。
顾予书还在中间,左边是江清妤,右边变成了时清禾,江清辞走在江清妤的左边,时清晏走在时清禾的右边。也就是说,顾予书和时清晏之间隔着一个人——时清禾。
湖东路的中段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远远地照过来,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,这段路最暗,也最适合说话,但没有人说话。
五个人沉默地走着,只听得见脚步声和风声。
军靴踩石板的声音是顾予书的,军靴踩石板但节奏不同的声音是江清妤的,小皮鞋轻快的声音是江清辞的,平底鞋沉稳的声音是时清禾的,高跟鞋清脆的声音是时清晏的。
五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五重奏。
起风了。
湖面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,从水面上直直地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潮湿的水汽,银杏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,有几片飘下来,落在湖面上,荡起细细的涟漪。
时清晏的风衣被风吹开,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打底衫,打底衫是短袖的,领口开得很低,锁骨以下的部分在风里毫无遮蔽。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但她没有拢衣领,没有抱手臂,没有任何御寒的动作。她只是继续走,步伐和之前一样,不快不慢。
顾予书皱了皱眉。
她注意到了,时清晏穿得太少了,薄风衣里面是短袖打底衫,这种配置在九月底的A大,白天还行,晚上绝对不够。
湖边的风比别处凉,水汽重,吹久了会感冒。
她看了一眼时清晏的手臂,那层鸡皮疙瘩很明显,白得过分的皮肤上,一颗一颗的小凸起,像湖面的涟漪。
顾予书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她为什么要管新来的教授穿得少不少?她们不熟,上午的课上她还觉得这个人冷得让人不想靠近。现在就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感冒?矛盾,顾予书不喜欢矛盾,但她还是做了。
她脱下自己的外套。
月白色的薄外套,拉链没拉,她直接把外套从身上扯下来,动作干脆利落。里面只剩一件首席衬衫,领口的紫金色“一”字刺绣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明显。
她把外套递过去。
“时教授。”
时清晏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顾予书的外套递在半空中,月白色的布料在风里微微飘动。她的衬衫单薄,夜风直接吹在她身上,银白色的长发被吹得往后飘,但她没有缩,没有抖,就那么站着,外套递在半空中,好像风吹的不是她。
“穿上!”顾予书说,不是“你要不要穿上”,不是“外面冷你穿这么少不行”,是“穿上”,两个字,命令句。
全场安静。
江清辞的酸奶差点从手里滑出去,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,看了看顾予书,又看了看时清晏。时清禾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收紧,江清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目光落在顾予书只穿衬衫的身上,停留了零点几秒。
时清晏看着那件外套,月白色的,首席的颜色,衣领上绣着紫金色的麒麟校徽,左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暗纹刺绣的“顾”字。
这件外套穿在顾予书身上是合身的,穿在别人身上会大,顾予书比她高九厘米,肩膀比她宽,手臂比她长,这件外套披在她身上,会像一件披风。
她看着那件外套,看了很久,久到风把外套的衣角吹起来,打在顾予书的手背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顾予书的手没有收回去,“你穿太少了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。”
时清晏没有说话,她看着顾予书,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情绪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——比平时慢了一点,慢的那一点里,藏着很多东西。
有感动,有慌乱,有心酸,有心疼,顾予书把外套脱了,自己只穿一件衬衫站在夜风里,就因为她看到了时清晏手臂上的鸡皮疙瘩。
但时清晏不能接,不是因为不想接,是因为怕接了之后,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