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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予书拿起菜单,没有看,直接报了一串菜名:“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酸菜鱼、干煸豆角、番茄蛋花汤,再来一份糖醋里脊,七个人,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江清妤说。
菜很快上来了。
顾予书拿起公筷,第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,自然而然地放进江清妤碗里。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停顿,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想。
“你之前说想吃这个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“之前”具体是什么时候——是三个月前江清妤出任务前随口说的一句“好久没吃你学校食堂的红烧排骨了”,三个月的跨度,顾予书记住了。
江清妤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,红烧的,酱色均匀,肥瘦相间,是肋排中间最好的那几块,顾予书挑的。
她没有说话,夹起来吃了。
顾予书第二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,放进傅星砚碗里。
“姐,你喜欢的。”
傅星砚弯了弯嘴角,“嗯。”
顾予书第三筷子夹了清炒时蔬,放进江清辞碗里。
“多吃菜,别总吃肉,你不是说要保持体型吗?”
江清辞笑着应了一声:“知道啦——”
她给三个人夹了菜,江清妤、傅星砚、江清辞,顺序是:江清妤最先,傅星砚其次,江清辞最后,这个顺序不是随机排列——是最重要的放最先,最亲近的放其次,需要照顾的放最后。
沈清晚看着顾予书给江清妤夹菜的动作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热的,但她喝出了凉的味道,不是嫉妒,是一种清醒。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坐在江清妤那个位置——不是不够好,是顾予书心里那个位置已经被占了,十五年前就占了。
时清禾看着江清妤碗里的排骨,排骨被吃了一半,骨头被整齐地放在碟子边沿,江清妤吃东西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——干净利落,不拖泥带水,不留下多余的痕迹。
时清禾想起自己曾经给江清妤剥过一只橘子,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,在六大家族的新年聚会上。江清妤坐在角落看书,她剥好橘子递过去,江清妤看了一眼,说了声“谢谢”,接过去吃了,那是她们之间最近的距离,以后再也没有更近过。
食堂的门被推开了。
时清晏走了进来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上午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换成了浅灰色的薄开衫,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。浅金色的头发散着,垂落在肩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烫金的拉丁文书名。
她刚从图书馆出来,准备来食堂随便吃点东西,上午的课备完了,下午没有课,她打算吃完饭回去把那篇论文的最后一部分写完。
时清禾抬头看到姐姐,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手,“姐,这边!”
时清晏的目光转过来。
她看到了那张长桌。
顾予书坐在中间,左手边是傅星砚,右手边是——
她认识的人。
黑色的低马尾,深棕色的眼眸,英气的五官,挺拔的身形。这个人正低头吃碗里的排骨,表情淡淡的,但坐在顾予书身边的时候,那种“理所当然”的姿态让时清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她认出来了——江清妤。
江家长女,少年军官,A大特聘射击课老师。
时清禾信里提到过。
“两人站在一起特别登对,好多人都嗑她们CP。”
时清晏的脚步没有停,她的步伐没有变化,表情没有变化,甚至呼吸都没有变化。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时清禾身边,把书放在桌上,坐下。
“姐,坐这儿。”时清禾拍了拍身边的空位。
时清晏坐下。
她的位置在长桌的最左边,旁边是时清禾,时清禾旁边是沈清晚,沈清晚旁边是傅星砚,傅星砚旁边是顾予书,顾予书旁边是江清妤。
她和江清妤之间隔着四个人。
但她不需要看,她可以听到。
听到顾予书给江清妤盛汤的声音,汤勺碰碗沿,清脆的瓷器声响。
“这个番茄蛋花汤,食堂做得一般,但今天将就喝,改天我亲自给你做。”
“你上次说亲自做,最后是我做的。”江清妤的声音。
“那不是因为临时有事吗?”顾予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撒娇——那种只在特定人面前才会出现的语气。
“而且你做的也挺好喝的。”
“我做的比你做的好喝。”
“行行行,你最好喝。”
时清晏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前的青菜。
青菜是凉的,不是真的凉,是她嚼在嘴里觉得凉。
顾予书给江清妤夹菜的频率,她不需要看就知道,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。每一声都像针尖在玻璃上划过,一声接一声,频率稳定,间距均匀——说明夹菜的动作从容不迫、毫不刻意,是做了无数次的自然反应。
时清晏又夹了一口青菜。这次没嚼,直接咽了。
顾予书又开口了:“清妤,小心刺。”——她在给江清妤夹酸菜鱼。
江清妤“嗯”了一声,筷子碰碗沿,然后是挑鱼刺的细微声响。
时清晏低下头,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,粒粒分明,洁白如玉。食堂的米饭蒸得不错,软硬适中,水分刚好,她夹起一口放进嘴里,嚼了很长时间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顾予书给江清妤夹菜的时候,“清妤”两个字叫得太自然了。不是“江清妤”,不是“清妤姐”,是“清妤”,两个字,连名带姓把姓去掉了,剩下的是最亲密的叫法。
这种叫法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,是无数个日夜的相处才能到达的距离。
时清晏知道这个距离。
因为她叫“予书”的时候,也是这种自然。
但她从来没有当着顾予书的面叫过,她只在心里叫。在七岁的记忆里叫,在十五岁的落水后叫,在波士顿的每一个深夜叫,叫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。
顾予书的声音又从桌子那头传过来。
“姐,你吃得太少了。”——这次是给傅星砚夹菜。
“我不是你,吃这么多不胖。”
“谁说我吃不胖?我只是运动量大。”
时清晏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。
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顾予书叫“姐”的时候,语气和对江清妤说话时不一样。
对江清妤是“你是我的人,我对你好理所当然”,对傅星砚是“你是我姐,我照顾你应该的”,两种语气,都是亲近,但亲近的方式不同。
前者是平等的亲密;后者是晚辈对长辈的亲昵。
没有高下之分,但有时清晏不属于任何一种。
她不属于“你是我的人”,也不属于“你是我姐”,她是一个新来的教授,一个好看的但冷得让人不想靠近的陌生人。
在顾予书的分类体系里,她甚至没有一个位置。
时清晏放下了筷子,碗里的米饭吃了不到三分之一,青菜吃了小半盘,她拿起桌上的书,站起来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时清禾抬头看她,“姐,你才吃了几口——”
“不饿。”
她没有看任何人,转身往外走。
浅灰色的开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但穿着它的人,背影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时清禾看着姐姐的背影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把话咽了回去,她能说什么?说她姐是因为看顾予书给江清妤夹菜吃醋了?她能说吗?不能,所以她只能看着姐姐走出去,看着那扇门在姐姐身后关上。
沈清晚也看到了。
她看到了时清晏从坐下到离开的全过程,坐下的时候,目光往桌子那头看了一眼——只有一眼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,吃饭的时候,筷子只动了面前那盘青菜,离席的时候,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。
沈清晚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她没在意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,时清晏看顾予书的那个眼神,她在哪里见过,想起来了——在自己眼里见过。那是在她追顾予书追得最疯狂的那段时间,每次看到江清妤站在顾予书旁边,她都是那个眼神。
时清晏喜欢顾予书。
不是教授对学生的喜欢,是女人对女人的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