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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规则体系是它的形式,但本质是共识。一群人愿意为了在一起生活而放弃一部分自由,让渡给一个公共权力。这个公共权力制定的规则就是法律,如果这个共识破裂了,法律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她说完,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时清晏脸上。
紫色的眼睛对上冰蓝色的。
时清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目光在顾予书脸上停留了比之前多一秒。不是那种审视的停留,而是那种——想把一个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的停留。
但没有人读得出这层意思。
因为时清晏的面具戴得太好了。
沈清晚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所以法律好不好,取决于制定它的人想不想让它好,条文写得再漂亮,执行的人烂了,还是烂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顾予书那边飘了一下,飘的角度很微妙——不是看顾予书,是确认顾予书有没有在听她说话。
顾予书在听,她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,但沈清晚看到了。
沈清晚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时清晏也看到了。
从沈清晚飘向顾予书的目光,到顾予书点头,到沈清晚弯嘴角——全部,她站在讲台上,居高临下,视野覆盖整个教室。教室里发生的每一个微表情、每一个小动作,都在她的监控范围之内。
她把这三个人的位置关系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,顾予书在中心,周望舒在顾予书的斜后方,沈清晚在顾予书的侧后方,傅星砚在顾予书的旁边。
物理距离决定了亲疏远近。
时清晏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。
“顾予书的观点偏向社会契约论,”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卢梭、洛克、霍布斯都有类似论述。沈清晚的补充点出了法律实效与法律规范之间的差距,这是法社会学的研究范畴。”
她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。
卢梭,社会契约,法律实效,法律规范。
粉笔字依然是那种精确到近乎冷酷的风格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间距相等,大小一致,横平竖直。
“周望舒给了形式定义,顾予书给了本质论述,沈清晚给了实践反思。”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转过身,面对台下。
“三个人,三种角度,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回答。”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顾予书身上。
“你们配合得很好。”
语气平平,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顾予书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敌意,不是不满,是那种——你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,但阅卷人并不高兴的感觉。
她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对不对。
所以她偏头看了傅星砚一眼。傅星砚的表情还是那样,安静、从容,嘴角带着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。
但她的眼睛在看时清晏。
那种眼神顾予书见过,傅星砚看一个人的时候,如果那个人身上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东西,她的眼神就会变成这样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审视,而是等待,像一个人在等一个谜底自己浮出水面。
接下来时清晏又问了三个问题,都是法学领域有经典争议的基础问题,难度逐级递增。
第一个关于“恶法是不是法”,周望舒先给了自然法和实证法两种学派的对比,用图表的形式在黑板上画了出来,他的板书画得和写代码一样精确,箭头笔直,方框方正。
顾予书在此基础上补充了二战后的纽伦堡审判,用历史案例佐证自然法学的正当性。
沈清晚则从商业角度切入,说:“法律如果违背了最基本的公平正义,商业体系就无法运转,因为契约精神的基石是信任,不是强制。”
三个人,三种角度,层层递进,严丝合缝。
第二个问题关于“言论自由的边界”,这次是顾予书先开口,引用了美国最高法院的几个经典判例;周望舒在旁边补充了网络时代的言论监管困境,用算法推荐的逻辑漏洞来说明“自由”和“失控”之间的灰色地带。
沈清晚不看法学文献,但她看商业合同,她从企业合规的角度指出,言论自由的边界在实践中往往由平台而非法律来划定。
第三个问题关于“法律的滞后性”,时清禾终于开口了,她的回答温温柔柔但一针见血。
“法律永远追不上社会变化,因为法律需要共识,而共识的形成需要时间,与其说法律滞后,不如说法律在等待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时清晏看了她一眼。
那是姐姐看妹妹的眼神,不是教授看学生的。
但只有一瞬间,短到顾予书没注意到。
每一次问答,都是周望舒给骨架,顾予书填血肉,沈清晚点亮光。
每一次。
不是刻意的配合,是长期相处形成的一种默契,像一支配合多年的乐队,不需要指挥,一个眼神就知道该进哪个音。
时清晏站在讲台上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她的板书依然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但她的手——那只没有拿粉笔的左手——放在讲台下面,手指微微蜷着。
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,不是任何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情绪。
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难以言说的感觉。
像是你在一个荒岛上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了来接你的船。你远远地看着那艘船驶来,但船靠岸的时候你发现——船上坐满了人。每个人都有说有笑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得刚刚好,好像这艘船从来就不需要你。
你不怪他们,他们不知道你在岛上等了二十年,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岛的存在。
但你看到他们之间那种默契的时候,心里还是会有东西堵着。
你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你知道它在。
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”时清晏合上笔记本。
“下节课讲法的渊源,提前预习第三章到第五章,下课。”
教室里响起了收拾东西的声音,椅子被推开,电脑被合上,书被塞进包里,人声从安静变为嘈杂。
时清晏没有急着走,她站在讲台边,把钢笔和笔记本收好,动作不急不慢。她在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再走,不是因为她想避开什么人——她只是不喜欢在人群里挤。
顾予书没有急着走。
她把桌上的东西扫进包里,站起身,朝时清禾那边走过去。
时清禾正在把笔记本往包里放,动作温温柔柔的,和她这个人一样。
“清禾。”顾予书叫她。
“嗯?”时清禾抬起头。
“你姐?”
时清禾愣了一下,她知道顾予书迟早会问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我是说——你姐!”顾予书用下巴朝讲台的方向点了点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足够周围几个人听到。
时清禾放下手里的包,看着顾予书: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们时家的人都长这样的吗?”顾予书的表情很认真,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认真的时候往往是在开玩笑。
时清禾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顾予书也没打算让她接。
“长得是挺好看的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那种她特有的、漫不经心的调侃,像在评价今天食堂的红烧排骨做得不错。
然后她话锋一转。
“就是太冷了。”
她偏头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,时清晏还在整理东西,低着头,浅金色的发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