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口的山雾总带着股土腥气，混杂着松针的清苦，像极了老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。贾斌勒住马缰时，正看见老杨蹲在块青石上抽烟，烟锅里的火星在雾里明明灭灭，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。

“贾老板，路上顺顺当当？”老杨站起身，手里的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，火星溅在湿漉漉的苔藓上，滋地一声灭了。他身后的几个后生正忙着把粮车里的药品往板车上搬，磺胺的锡箔包装在雾里闪着冷光，像块块碎冰。

贾斌从马车上跳下来，靴底碾过枯黄的茅草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：“佐藤的人查得紧，好在车老板们机灵，没出岔子。”他往老杨身边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“李大夫被抓了，以后西药得从青岛走，价钱怕是要涨三成。”

老杨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接话，转身去清点药品。他的手指在药盒上滑过，数到磺胺时顿了顿，抬头看了贾斌一眼，那眼神在雾里看不真切，倒像是蒙着层纱。“一共是五盒磺胺，二十卷绷带，还有十斤盐。”他报出数目，声音比平时沉了些，“账房说，这次的药钱……只带了一半。”

贾斌正低头拍着身上的尘土，闻言动作顿了顿，随即抬头笑了笑：“嗨，多大点事。”他往粮车那边瞥了一眼，几个后生已经把东西搬得差不多了，板车的轮子陷在泥里，压出两道深沟，“药材要紧，山里的弟兄们等着救命呢，钱什么时候给都行。”

老杨没动，还是刚才那个姿势，手里攥着个空药盒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。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，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，分不清是雾还是汗。“贾老板就不怕？”他忽然问，声音像山涧里的石头，又冷又硬，“不怕我们拿了东西，赖了账，以后再也不认你？”

贾斌从怀里掏出烟袋，往烟锅里塞着烟丝，手很稳，没抖。“老杨是干大事的人，不会在乎这点小钱。”他划着火柴，火苗在风里跳了跳，照亮了他眼底的纹路，“再说了，我信你。”

“信我？”老杨忽然笑了，笑声在山谷里荡开，惊起几只山雀，扑棱棱地钻进浓雾里，“贾老板天天跟日本人打交道，见天儿地给松井送丝绸，给佐藤的小妾挑首饰，你信我这个‘土八路’？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，贾斌能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，混着草药的气息，“你就不怕，有朝一日我们成了气候，转过头来把你当成汉奸清算？”

这话像块冰锥，猛地扎进雾里。周围的后生们都停了手，低着头假装整理板车，耳朵却都支棱着。贾斌手里的火柴燃到了尽头，烫了指尖，他猛地甩掉火柴梗，火星落在泥里，瞬间就灭了。

他抬头看着老杨，这人比上次见时瘦了，颧骨更高了，下巴上的胡茬像丛乱草，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黑风口夜里的狼，直勾勾地盯着你，要把人心底的东西都看穿。

“老杨见过真正的汉奸吗？”贾斌忽然问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楚。他往山下指了指，太平镇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团模糊的影子，“维持会的王会长，为了给日本人凑粮，把自己亲侄子的地都卖了，逼得人家上吊了；还有镇西头的刘掌柜，专给日本人当眼线，谁家藏了粮食，谁家跟山里有来往，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
他顿了顿，烟锅在手里转了个圈，烟丝在锅里颠得老高：“我给松井送丝绸，是为了从他小妾嘴里套粮队的路线；给佐藤的小妾挑首饰，是为了让松井在佐藤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。我贾斌在太平镇开粮行，日本人的粮我收，老百姓的粮我也收，收上来的好粮，一半都送到了山里。”

他往板车那边看了一眼，磺胺的锡箔纸在雾里闪了闪：“上个月山里来的信说，有个娃娃兵，腿上中了枪，伤口烂得能看见骨头，就等着磺胺救命。我托人从青岛弄药，夜里蹲在码头等货，被巡逻队盘查了三次，差点把命丢在那儿。老杨你说，我要是汉奸，图什么？”

老杨没说话，转身走到板车边，拿起一卷绷带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棉布。那是贾斌让人用新棉花弹的，比日军配给的厚实多了。“去年冬天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有批粮食卡在黑风口，雪下了三天三夜，我们的人快冻僵了，是你让车老板把棉衣都脱下来给了我们，自己穿着单褂子回去的。”

贾斌笑了笑：“车老板们都是硬汉子，冻两天死不了。山里的弟兄们要是冻坏了，谁来打鬼子？”

“还有开春那会儿，”老杨继续说，手里的绷带被他攥得变了形，“我们缺盐，你把粮行里腌咸菜的盐都刮了出来，自己伙计们吃了半个月没盐的菜，个个脸都肿了。”他转过头，眼睛里的冰好像化了些，“这些事，我都记着。”

贾斌没接话，只是抽烟。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雾好像淡了些，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，像条沉睡的龙。

“上个月，小林书记员被佐藤抓了，”老杨忽然提起不相干的事，语气很平淡，“他在牢里咬了不少人，说太平镇有个粮商，跟山里勾连。佐藤本来要抓你，是松井的小妾在松井面前说了句话，说你是大大的良民，给皇军办事最尽心。”

贾斌的烟袋锅顿了顿。他知道春子会帮忙，却没想到小林在牢里咬过他。想来是佐藤故意放的消息，想看看他会不会自乱阵脚。

“松井为什么帮你？”老杨问，“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，去年扫荡，他亲手烧了三个村子。”

“松井贪财，”贾斌吐出个烟圈，烟圈在雾里散得很快，“我给他送的礼，够他在东京买套宅子了。再说，他跟佐藤不对付，能踩着佐藤往上爬，他乐意。”他看着老杨，忽然笑了，“怎么，老杨这是查我呢？”

老杨也笑了，这次的笑声里没了刚才的冷意，倒像是山涧里的水，活泛了些：“不是查你，是想看看，贾老板心里到底装着什么。”他往板车那边挪了挪，招呼后生们，“好了，东西都齐了，赶紧走，晚了怕遇着巡逻队。”

后生们应着，推着板车往山里走，轮子在泥里碾出的声音越来越远，渐渐被风声盖了过去。老杨没动，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递给贾斌：“这是带来的一半药钱，你先拿着。剩下的，等打了胜仗，缴获了日军的粮仓，我亲自给你送过去，一分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