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镇的晨雾还没散，佐藤的军靴已经踏碎了维持会门前的青石板。贾斌站在粮行二楼的窗后，看着那队端着刺刀的日军撞开朱漆大门，檐角的铜铃被震得叮当作响，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圈冷意。

“老板，佐藤这是……”伙计小三子抱着账本，手指在“上月结余”那栏上哆哆嗦嗦地打滑。他今早去码头卸粮，亲眼看见驻屯队的书记员小林被两个日军架着塞进卡车，那人怀里的算盘摔在地上，木珠子滚了一地，像散落的牙齿。

贾斌没回头，目光仍锁在维持会门口。佐藤的军刀在雾里闪着冷光，正抵着维持会长的脖子，那胖子的棉袍后背已经洇出深色的湿痕，想来是吓尿了。“清洗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，“粮队被劫的事，佐藤认定是内部走漏了消息。”

小三子“啊”了一声，手里的账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想起前几日镇西路上的枪声，那晚的月亮红得吓人，后来听说是游击队劫了日军的粮车，当时他还跟老板说“干得漂亮”，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冒出冷汗——那消息，不正是老板托关帝庙的瞎子传出去的吗？

贾斌弯腰拾起账本，指尖划过“西药”那行用朱砂记的小字。那是上周从青岛药商手里收的盘尼西林，原是给日军医院备的货，对方贪酒，被他灌醉了，用三车发霉的杂粮换了过来。“怕什么？”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扣，“清洗的是文职，小林那些人平日里仗着会写几个汉字，在驻屯队里作威作福，早该有人收拾了。”

话虽如此，他心里却清楚，这不过是佐藤的障眼法。日军的文职人员大多是本地招募的，懂几句日语就敢狐假虎威，实则根本接触不到粮队调度的核心信息。佐藤拿他们开刀，一来是做给上面看，二来是想敲山震虎——谁都知道，真正能摸清粮队路线的，是像他这样常年跟日军粮务打交道的人。

楼下传来马蹄声，贾斌撩开窗帘一角。松井的小妾春子穿着件水红色的和服，正从马车上下来，手里拎着个食盒，想必是给松井送早饭。这女人是朝鲜人，去年被松井从汉城带来，平日里总爱来粮行买些江南的丝绸，一来二去，倒成了他套话的好对象。

“小三子，把后院那坛绍兴酒抬出来。”贾斌忽然道，“等会儿春子要是来了，就说我新得了批好货，请她尝尝。”

小三子愣了愣：“老板，现在跟日本人走这么近……”

“越危险的时候，越要像平常一样。”贾斌打断他，从抽屉里取出个锦盒，里面是支银质的发簪，簪头镶着颗小小的珍珠，“上次春子说她母亲快生辰了，把这个给她，就说是我托人从苏州带的。”

他算准了佐藤的心思。清洗文职是做姿态，真正的怀疑对象，佐藤定会亲自试探。若是此刻缩着藏着，反倒显得心虚。不如大大方方地与春子往来，让松井在佐藤面前多说几句好话——日军内部派系林立，松井与佐藤本就不对付，有他挡着，自己至少能喘口气。

果然，未过午时，春子就踩着木屐来了。她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和服，腰间系着条绣樱花的带子，见了贾斌，先是福了福身，眼角的胭脂在阳光下泛着粉光：“贾老板，松井说你这里有好酒？”

贾斌笑着迎上去，将发簪递过去：“一点小意思，给夫人的母亲贺寿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夫人”二字，春子的脸颊果然红了，接锦盒的手微微发颤——她虽跟着松井，却始终没名没分，这声“夫人”，算是说到了她心坎里。

两人在后院的葡萄架下坐着，小三子烫了酒，又端上几碟酱牛肉、醉花生。春子酒量浅，几杯下肚，眼尾就泛起红晕，说起话来也没了顾忌：“贾老板，你是不知道，佐藤那人有多凶。今早他把小林他们绑走时，松井就坐在旁边喝茶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”

“哦？松井大人倒是沉得住气。”贾斌给她添了杯酒，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，“我还以为，粮队被劫的事，松井大人会受牵连呢。”

春子撇撇嘴，抓起颗花生扔进嘴里：“他才不怕。那批粮本就是佐藤要抢功，硬从松井手里抢走的调度权。现在丢了粮，佐藤正愁找不到替罪羊呢，哪敢连累松井？”她忽然压低声音，凑近贾斌，“我听松井说，佐藤怀疑是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贾斌起身走到门口，看见几个日军正押着个穿长衫的男人往镇外走，那人怀里的药箱掉在地上，棕色的药瓶滚出来，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，一股浓重的碘酊味顺着风飘过来。

“是李大夫。”小三子在后面低声说，“他昨天还给王大娘看了咳嗽。”

贾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李大夫是镇上唯一的西医，手里常有些游击队急需的消炎药。上个月他还托人从李大夫那里买过两盒磺胺，此刻见他被日军抓走，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——难道佐藤的清洗，不止文职？

春子也走了出来，看见这场景，脸上的酒意醒了大半：“怎么把李大夫也抓了？他平日里还给皇军看病呢。”

“或许是查出来，他给不该看的人看了病吧。”贾斌淡淡道，目光落在那摊碘酒渍上。他忽然想起老杨上次托人带的信，说根据地有十几个伤员伤口发炎，急需消炎药，让他想办法弄一批。当时他还想着从李大夫这里周转，现在看来，这条路是断了。

送走春子时，贾斌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布包。春子捏了捏，脸上露出了然的笑：“贾老板放心，松井那边，我会替你美言几句的。”她转身上马车时，故意把和服的下摆撩了撩，露出雪白的脚踝——那是在暗示，她会把“好处”送到松井手里。

等人走远了，小三子才敢开口：“老板，咱们真要跟日本人……”

“这不是跟他们打交道，是借他们的路走。”贾斌打断他，从葡萄架下挖出块松动的青砖，里面藏着张折叠的油纸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：盐十斤，磺胺五盒，绷带二十卷。那是老杨昨晚托人送来的清单。

他盯着“磺胺五盒”那行字，指尖在砖头上磨出了红痕。李大夫被抓，镇上的西药铺定被日军盯死了，想要弄到磺胺，只能另想办法。

“小三子，去给码头的王把头捎个信，就说我要一批‘陈米’。”贾斌忽然道。“陈米”是他们的暗语，指的是药品。王把头早年在青岛的药行当学徒，后来因为私卖盘尼西林被通缉，逃到太平镇靠扛活为生，手里有不少门道。

小三子刚走，账房先生就匆匆跑了进来：“老板，刚才驻屯队的人来传话，说让咱们这周多收五百石粮食，说是要运去前线。”

贾斌心里一动。五百石粮食，至少要装十辆马车，日军的运力本就紧张，定会让粮行自己安排车队。这倒是个机会——借着送粮的名义，把药品和盐混在粮食里运出去，神不知鬼不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