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西的山风裹着秋夜的凉意，刮过羊肠路两侧的岩壁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谁在暗处低吟。老杨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，手里攥着杆老式步枪，枪托被汗水浸得发亮。他眯着眼，盯着路口那片昏黄的光晕——那是日军粮队的马灯，正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挪，像几只迟缓的萤火虫。
“老杨，时候差不多了。”旁边的二柱子压着嗓子说，他手里握着把劈柴刀，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芒。这个刚加入游击队半年的年轻人，手心全是汗，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。
老杨没回头，目光依旧锁在粮队上：“再等等。让他们先过了河沟。”
他对这条路熟得像自家院子。往前三百步就是河沟，那座木桥是十年前山民搭的，木板早就朽了，别说拉粮的马车，就是空车过都得咯吱作响。日军要想过去，只能一辆辆地挪，到时候前后一堵，中间再用手榴弹招呼，保管他们插翅难飞。
这计划是昨天夜里定的。收到贾斌从关帝庙递来的消息时，老杨正在油灯下磨刺刀，纸团展开的瞬间，他盯着“镇西羊肠路”那几个字看了半晌，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反复摩挲。队里的几个骨干都觉得这消息太巧，有人说：“会不会是日军的圈套？贾斌那小子跟维持会走得近，保不齐是个二鬼子。”
老杨当时没说话。他认识贾斌快二十年了，从年轻时在太平镇的集市上讨生活，到后来各自走上不同的路，他知道这人看着随和，骨子里却有股硬气。去年冬天，日军把镇里的乞丐赶到河冰上冻着，是贾斌偷偷让人送去几捆柴，还塞了两个热窝头，这事他看在眼里。可话说回来，贾斌如今是粮行老板，跟日军粮务官松井的小妾有来往，甚至能从维持会里套消息——这样的人，真能完全信得过？
“不管是不是圈套，这粮我们都得劫。”最后老杨拍了板，“就算是火坑，也得跳一回。弟兄们快断粮了，再不想办法，这个冬天就得饿死人。”
他点了三十个精壮的队员，都是在山里钻了多年的老手，熟悉地形，枪法准。出发前，他让人把藏在山洞里的两箱手榴弹都带上了——那是上个月从伪军手里缴的，一直没舍得用，这次正好派上用场。
马灯的光晕越来越近，已经能听见马蹄踏在石子路上的“嘚嘚”声，还有日军断断续续的吆喝。老杨数了数，正好五辆马车，每辆车上都盖着帆布，隐约能看出粮石的轮廓。护送的日军分前后两拨，前面十个，后面十五个，中间还有几个背着机枪的，正警惕地往两边张望。
“一中队，三十多号人，跟贾斌说的对上了。”老杨心里默念着，捏了捏腰间的手榴弹，“二柱子，带五个人去桥那头埋伏，听我枪响就动手，把后路堵死。”
二柱子应声而去，脚步轻得像猫。老杨又对旁边的神枪手老赵使了个眼色：“看见那个举马灯的没？是个小队长，先把他敲了，乱他们的阵脚。”
老赵点点头，端起枪，眯起一只眼。他的枪是缴获的三八大盖，射程远，准头足。老杨看着他手指扣上扳机，心里数着：一，二，三——
“砰！”
枪声在山谷里炸响，带着回音，格外刺耳。举马灯的日军小队长应声倒下，马灯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，火苗子窜起来，很快又被夜风扑灭。粮队瞬间乱了套，日军纷纷举枪往枪响的方向瞄准，嘴里“嗷嗷”地叫着，却连敌人在哪都没看清。
“扔手榴弹！”老杨大吼一声，率先扯掉引线，把一颗手榴弹朝中间的马车扔了过去。
“嗖嗖嗖”，十几颗手榴弹像黑鸟一样飞进粮队里，紧接着就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。火光冲天而起，照亮了两侧的山壁，也照亮了日军惊恐的脸。第一辆马车的帆布被炸开，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，混着被炸碎的木板和日军的尸体，场面一片狼藉。
“冲啊！”老杨提着枪跳出去，队员们紧随其后，像下山的猛虎一样扑向粮队。二柱子那边也传来了枪声，显然后路已经被堵死。日军被夹在中间，腹背受敌，加上地形狭窄，根本无法展开队形，机枪架在马车上，连调转枪口都费劲。
一场混战在羊肠路上展开。老杨一枪托砸在一个日军的脸上，那人惨叫着倒下，他顺势夺过对方的步枪，反手捅进另一个日军的胸膛。二柱子挥着劈柴刀，一刀劈在马车上的帆布上，又是一捧大米滚落下来，混着鲜血，在地上积成一摊黏糊糊的东西。
日军的抵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。等枪声渐渐平息，山风吹过，带来的全是硝烟和血腥味。老杨拄着枪喘着粗气，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和五辆完好的马车，忽然笑了——笑得像个孩子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清点人数！”他朝着队员们喊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。
“老杨，我们就伤了三个，都是皮外伤！”二柱子跑过来，脸上沾着血，笑得合不拢嘴，“日军除了跑掉两个，剩下的全报销了！”
“好！好！”老杨拍着他的肩膀，又指了指马车，“快，把粮卸下来，搬到山后的藏粮洞去。动作快点，天亮前必须弄完！”
队员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，有的割马车的缰绳，有的解帆布，有的扛麻袋。月光下，白花花的大米、黄澄澄的小米、还有几袋面粉，像小山一样堆在路边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老杨走到一袋精米前，伸手抓了一把，米粒饱满光滑，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滚动，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。
“够了，这下过冬够了。”他喃喃地说，眼眶又热了。根据地的弟兄们，还有山里的乡亲们，这个冬天不用挨饿了。
等最后一袋粮食被扛进藏粮洞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老杨站在洞口，看着队员们互相搀扶着往回走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神情。二柱子走在最后，手里还攥着半块从日军身上搜来的饼干，正小心翼翼地往嘴里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