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镇的秋阳带着股说不出的燥意,晒得青石板路发烫。贾记粮行的门板刚卸下一半,街角就传来了马蹄声,不是平日镇上赶车的那种“哒哒”轻响,而是军靴踏在石板上的硬邦邦的动静,混着刺刀碰撞的金属声,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潭。
贾斌正站在柜台后核对账本,听见声音手一抖,毛笔在“秋粮入库”四个字上洇出个墨团。他抬头时,七个穿着黄军装的日军已经堵在了粮行门口,领头的是个留着仁丹胡的曹长,腰间军刀的刀鞘蹭着门框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你的,粮食的,统统上交!”曹长的中国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手里的指挥刀往前一指,刀尖几乎戳到贾斌鼻尖,“太君的队伍,没有粮食的干活!”
贾斌赶紧放下账本,弓着腰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堆起惯常的笑:“太君,太君息怒。前几日刚给皇军送过一批粮,库里实在没多少了……”
“八嘎!”曹长一脚踹在旁边的粮袋上,麻袋“噗”地瘪下去一块,白花花的小米从破口涌出来,在地上摊开一小片,“你的,良心大大地坏了!藏起来的,都交出来!”
两个日军已经闯进后屋,铁靴碾过地上的小米,留下串串带着泥的脚印。贾斌听见伙计李三的惊叫声,还有粮袋被拖拽的窸窣声,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——后屋的地窖里,还藏着刚收上来的二十石新麦,是他打算留着过冬的。
“太君,真的没有了!”贾斌想去拦,却被一个日军推搡着撞到柜台角,后腰撞得生疼。他看着日军把一摞摞粮袋从地窖里拖出来,有小米,有高粱,还有几袋精白的大米,那是镇上富户预订的,此刻都被刺刀戳破,粮食混着尘土撒了一地。
李三急得直跺脚:“先生,那是王老爷订的米啊!还有张寡妇家等着借的粗粮……”
“闭嘴!”贾斌低喝一声,眼角的余光瞥见曹长正盯着他们,赶紧换上哭丧脸,“太君,这些都是小本生意,您这一搬,我这粮行就没法活了啊……”
他蹲在地上,手在撒落的小米里胡乱扒拉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,看着像是心疼得直掉泪。其实袖口下的手正悄悄捏着块碎瓷片,那是刚才撞柜台时蹭到的——他在数日军搬粮的数量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剩下的家底。
日军搬了足足半个时辰,直到后屋的粮囤见了底,曹长才满意地挥挥手。卡车的引擎声响起,装着粮食的麻袋在车厢里堆成小山,车斗挡板上还挂着半袋漏了的高粱,随着车身颠簸,一粒粒滚落在街上,被马蹄碾成了粉。
“你的,大大的良民。”曹长临走时拍了拍贾斌的肩膀,力道重得像要把他骨头拍碎,“以后,粮食的,优先给太君。”
贾斌连声道谢,目送卡车消失在街角,直到那刺耳的引擎声听不见,才缓缓直起腰。脸上的哭相还没褪尽,眼底却没半分泪意,只有一片沉得像古井的平静。
“先生……”李三看着满地狼藉,眼圈红了,“这可咋办啊?下个月的租子还得给日军交,咱们自己都快没粮吃了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贾斌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,小米粒从布纹里簌簌往下掉,“去,把后墙根那几袋红薯干搬出来,再清点一下地窖角上藏的那几石糙米,别声张。”
李三愣住了:“藏的?我咋不知道……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贾斌的声音低了些,“那是开春时就留的后手,没敢让你知道。”
李三哦了一声,赶紧往后屋跑。贾斌走到门口,左右看了看,街上的邻居都缩在自家门后偷偷张望,见他看过来,又慌忙缩回脑袋。他知道,这些人里有同情的,有看热闹的,或许还有佐藤派来盯梢的眼睛。
他弯腰捡起扫帚,开始打扫地上的粮食。小米混着尘土,扫起来呛得人直咳嗽,他却扫得很慢,像是要把每一粒都拢回来。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斑驳的门板上,像个被生活压垮的寻常商人。
没人知道,他扫到柜台底下时,故意把一小捧小米扫进了墙缝——那是给老杨的信号,告诉他“有粮,可动”。上次传递军火库布防图后,老杨那边一直没动静,他知道对方还在怀疑,这次正好借机会,让老杨看看他的底细。
晌午过后,镇上渐渐恢复了些生气,只是各家商铺的门都关得比往日紧。贾斌让李三把修补好的粮袋搬到后院,自己则坐在账房里,对着被日军翻得乱七八糟的账本发呆。
“先生,清点好了。”李三走进来,递过一张纸条,“红薯干三袋,糙米五石,还有两袋黑豆。”
贾斌接过纸条,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,是李三用炭笔写的。他点点头:“够了。你去准备几辆独轮车,再找块油布盖着,等天黑透了再走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李三瞪大了眼睛,“这些粮要是再被日军发现……”
“送去给该送的人。”贾斌打断他,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刚烤好的玉米饼,“先垫垫肚子,夜里要受累。”
李三捏着玉米饼,嘴唇动了动,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跟着贾斌三年,知道先生看着温和,主意却比谁都硬。只是他不明白,都这时候了,先生为啥还要把仅剩的粮食送出去?
日头擦着西边的屋檐往下沉时,贾斌才让李三把独轮车推出后门。三辆车上都堆着捆好的柴草,柴草底下藏着粮袋,油布往上面一盖,看着就像去城外送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