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时,贾斌才趴在账房的案几上合了会儿眼。油灯燃尽了最后一寸灯芯,昏黄的光晕缩成个小点,终于彻底灭了。案几上摊着的粮行账本,被晨露打湿了边角,墨迹洇开,把“日军征用”四个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黑。
他猛地惊醒,额头磕在账本上,留下道浅浅的红痕。窗外已透进微光,檐角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提醒他,新的一天开始了——而这一天,注定不会平静。
昨日刘二麻子带来的“消息”,像根刺扎在他心头。游击队要炸军火库?贾斌太清楚那地方的底细了。城南的老火药厂原本是镇上王铁匠家的祖产,日军占了太平镇后,二话不说就把王铁匠一家赶了出去,将厂房加固成军火库。那墙是用糯米汁混着石灰砌的,炮弹都未必能轰开,更别说游击队手里那几条老套筒。
这绝不是真消息。
贾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起身推开窗。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,混着远处稻田的泥土味,扑面而来。街对面的杂货铺门还关着,老杨那辆独轮车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,车斗里的废品堆得像座小山。
是老杨故意放的风声。这个念头再次浮现,比昨日更清晰。刘二麻子那蠢货,不过是个传声筒。老杨想试探他什么?是试探他会不会把消息捅给日军,还是试探他会不会慌乱失措,露出和游击队往来的马脚?
贾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常年跟粮食打交道,指腹上结着层薄茧,指甲缝里总嵌着点米糠的白。可十年前在北平三井洋行的日子,这双手也曾握着钢笔,在与日军的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老杨查到了那些,怀疑他,是应该的。
换作是他,也会怀疑。
可怀疑归怀疑,军火库的真实情况不能不管。万一老杨的试探只是虚晃一枪,游击队真有别的动作,对那里的布防一无所知,后果不堪设想。日军在军火库囤积的不仅是枪支弹药,还有刚运到的两箱掷弹筒,那东西的威力,贾斌在日军演习时见过——一炮就能把半座院子掀翻。
得去看看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疯长起来。贾斌转身回屋,从墙角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。这是去年佃户送修的,柄断了半截,一直扔在柴房角落。他拿起锄头掂量了掂,又找了块粗布把锄头包好,扛在肩上往外走。
“先生,您这是去哪儿?”伙计李三刚起来挑水,见他扛着锄头,一脸纳闷。
“去城南找王铁匠,把锄头修修。”贾斌淡淡道,“地里的活快忙了,没趁手的家伙什可不行。”
李三哦了一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挠了挠头。先生自打来太平镇开粮行,就没碰过农具,怎么突然想起修锄头了?
贾斌没回头。他知道李三疑惑,但此刻顾不得许多。从镇上到城南的老火药厂,要穿过三条巷子,绕过一片藕塘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,像在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刚拐过第二条巷子,就看见两个穿着便衣的汉子靠在墙根抽烟。那两人眼神游移,手指总在腰间摸来摸去——是佐藤派来盯他的便衣。贾斌心里冷笑,面上却装作没看见,径直往前走。经过两人身边时,他故意脚下一滑,踉跄了一下,肩上的锄头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妈的,这破路!”贾斌骂了句,弯腰去捡锄头,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两个便衣。他们交换了个眼神,没过来搭话,也没起疑——一个商人扛着把破锄头,本就是件透着落魄的事,不值得深究。
贾斌扛起锄头,继续往前走。后背已沁出冷汗,被晨风吹得冰凉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每一步都得小心,哪怕是一个多余的眼神,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藕塘的荷叶上还挂着露水,粉白的荷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王铁匠的铺子就在藕塘尽头,紧挨着老火药厂的后墙。铺子的门开着,王铁匠正蹲在门口拉风箱,风箱“呼嗒呼嗒”地响,火星子从炉子里溅出来,落在地上的铁屑里,燃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。
“王师傅,忙着呢?”贾斌走过去,把锄头放在门口的石墩上。
王铁匠抬起头,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,左眼的地方盖着块补丁——那是当年日军赶他走时,被枪托砸瞎的。他看了贾斌一眼,没说话,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块煤。
“家里的锄头坏了,您给修修?”贾斌递过去两枚铜板,“不用太讲究,能使就行。”
王铁匠接过铜板,掂了掂,扔进旁边的铁盒里,发出“叮”的脆响。他拿起锄头看了看,瓮声瓮气地说:“柄断了,得重新装。晌午来取。”
“成。”贾斌应着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的老火药厂。
厂子的围墙加高了丈余,墙头插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,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四个穿着黄军装的日军端着枪,在墙根下来回巡逻,步伐整齐,每隔一刻钟就换一次岗。东南角有个岗楼,上面架着挺机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来路——那是游击队最可能靠近的方向。
贾斌的心跳骤然加快。他赶紧收回目光,装作看王铁匠打铁,手指却在袖口里悄悄数着:巡逻的日军是两个班,每班四人;岗楼一个,机枪一挺;换岗时间一刻钟……这些数字像烧红的铁,烫在他的心上。
“这墙,修得够结实。”贾斌没话找话,指着军火库的围墙,“去年还没这么高呢。”
王铁匠抡起大锤,“咣”地一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,火星子溅了贾斌一身。“太君怕‘那些人’来,上个月刚加的高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股狠劲,“连我这铺子,都不让离太近,说怕藏人。”
贾斌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看见围墙根有个排水口,用铁栅栏挡着,栅栏锈得厉害,缝隙能塞进一个人——那是个破绽。但排水口正对着岗楼的机枪,谁要是从那儿钻,就是活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