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太平镇的青石板路时，贾斌正站在粮行的账房前，对着铜镜系领结。镜中的人眼下泛着青黑，胡茬冒出了半寸，绸缎长衫洗得发皱，却仍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体面。李三端着铜盆进来，见他这般模样，手一抖，热水溅在地上，腾起细白的雾。

“先生，真要去？”李三的声音发颤，“昨儿后半夜，据点的狼狗叫得跟疯了似的，刘二麻子带着人在街面上晃了三趟，明摆着是要拿您……”

贾斌从镜中看他，指尖将领结系得更紧些：“不去，才真成了案板上的肉。”他转身从柜里抽出一卷纸，黄麻纸边缘粗糙，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字，墨迹透着股焦气——这是他连夜赶出来的“清查各村余粮方案”，纸页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油渍，是灶房的灯油溅上去的。

李三瞅着那纸卷，急得直跺脚：“可这方案……万一佐藤当真了，各村的粮食不就全被搜走了？”

贾斌将方案卷成筒，塞进袖中，淡淡道：“他若不当真，我这条命，还有藏在各村地窖里的粮食，才真保不住。”

说话间，街面上传来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带着日军军靴特有的沉重节奏。李三脸色煞白，往门后缩了缩。贾斌拍了拍他的肩，推门出去时，正撞见刘二麻子带着两个日军站在门口，马鞭子在手里打着转。

“贾老板，好兴致啊。”刘二麻子皮笑肉不笑，三角眼在他身上溜了一圈，“佐藤太君正找你呢，你倒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
贾斌拱手，笑容恰到好处：“正要去拜见太君。昨晚侥幸从乱兵手里逃回来，想着得给太君报个平安，顺便……献上一计，帮太君解决粮荒。”

刘二麻子一愣，随即嗤笑：“你能有什么计？别是想糊弄太君，保住你那脑袋吧？”

贾斌不接话，只朝据点方向抬了抬下巴：“行不行，太君说了算。”

日军据点的院子里还堆着昨夜的狼藉。被炸毁的粮仓黑黢黢地豁着个口子，焦糊的米粒混着瓦砾，被早起的风卷得四处乱飘。佐藤站在廊下，军刀出鞘半截，正对着几个士兵咆哮，刀疤脸在晨光里像条扭动的蜈蚣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猛地回头，目光如淬了毒的钉子，直钉在贾斌脸上。

“贾桑，你没死？”佐藤的声音里淬着冰，军刀“哐当”归鞘，“看来，游击队的本事也不过如此。”

贾斌顺势躬身，姿态放得极低：“托太君的福，昨夜乱兵之中，我钻了个空子逃出来。一路上看着太君的士兵浴血奋战，心里实在不是滋味——若不是我误信谣言，也不会让太君损兵折将。”他说着，从袖中抽出方案，双手奉上，“这是我连夜想的法子，或许能帮太君把损失的粮食补回来。”

佐藤盯着那纸卷，没接。旁边的副官上前接过，展开来念，日语的生硬腔调撞在焦黑的柱子上，碎成一片。贾斌垂着头，耳朵却竖着——方案里写的是“分片清查”：将太平镇周边五十个村子分成五片，每片派一个小队驻守，由粮行派人配合登记，再按登记数目征调，逾期不交者，以通匪论处。

“你的意思是，让皇军替你看住这些村子？”佐藤忽然笑了，笑声里的寒意比昨夜的露水更重，“贾桑，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？”

贾斌抬起头，眼神坦然：“太君明鉴。各村保长多是墙头草，平日里阳奉阴违，藏粮的本事比种粮还大。派皇军驻守，是让他们不敢欺瞒；由粮行配合，是因为我们熟门熟路，知道谁家有多少田、多少仓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何况，昨夜游击队袭扰，必然是因为太君损兵折将，会收缩防线。此时突然清查，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
佐藤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，目光在方案上扫来扫去。副官念到“每村登记后，需由保长与皇军共同画押，三日后方可征调”时，他忽然抬手：“停。”

“为何要等三日？”佐藤盯着贾斌，“登记清楚，立刻征调，岂不是更稳妥？”

贾斌心里一紧，面上却笑得更恳切：“太君有所不知，乡下人家藏粮，有的埋在菜窖，有的藏在炕洞，三天时间，足够他们把零散的粮食归拢起来。若是急着征调，他们必定哭穷耍赖，反倒耽误工夫。”他凑近一步，声音几乎要贴到佐藤耳边，“再说，让保长们盯着百姓归拢粮食，也能看看谁是真心归顺，谁在暗中捣鬼——一箭双雕，太君以为如何？”

佐藤的刀疤抖了抖，忽然冲副官说了句日语。副官点头，将方案仔细折好，塞进公文包。“贾桑，”佐藤的语气缓和了些，却仍带着审视，“这个方案，我准了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他猛地抓住贾斌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，“若是再出半点差错，我不仅要你的命，还要把太平镇所有与你相干的人，都扔进黄河喂鱼。”

贾斌的手腕被捏得生疼，额角渗出细汗，脸上却依旧堆着笑：“太君放心，我这条命，现在就系在太君的刀上。”

从据点出来时，日头已升到半空。刘二麻子跟在身后，一路阴阳怪气：“贾老板真是好手段，这都能把佐藤太君哄住。不过我可提醒你，真要查不出粮食，你的脑袋搬家事小，连累了我们这些跑腿的，可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
贾斌停下脚步，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，塞到刘二麻子手里。布包沉甸甸的，隔着布都能摸到银元的棱角。“二麻子，”他笑得意味深长，“方案里写了，配合清查的保长，事后有‘辛苦费’，从征调的粮食里扣。你说，这钱谁来发合适？”

刘二麻子捏了捏布包，眼珠转得飞快，忽然眉开眼笑：“那还用说？自然是贾老板你费心。放心，保长们那边，我替你打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