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的硝烟还没散尽，太平镇的空气已凝成了冰。

日军驻屯队据点的枪声从后半夜响到天蒙蒙亮，不是打仗，是佐藤在屋里摔东西。瓷瓶碎裂的脆响、军靴踹翻桌椅的闷响、夹杂着他用生硬中文嘶吼的咒骂，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。

贾斌站在粮行二楼的窗边，指尖按在冰冷的窗棂上。天边泛起鱼肚白，把据点那面膏药旗染得有些发白，旗角耷拉着，像条丧家之犬。他知道，佐藤的怒火迟早要烧到自己头上——七十多个皇军折在西山，哪怕是被“假情报”误导，提供情报的人也脱不了干系。

“先生，灶上炖了粥，您要不要吃点？”李三的声音在楼梯口打颤。这孩子跟着他五年，从学徒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伙计，还是头回见据点这样的阵仗，说话时牙花子都在抖。

贾斌没回头，目光仍锁在据点门口：“不用。去把后院那口枯井的盖子撬开，把那箱洋布藏进去。”

李三一怔：“洋布？那不是您准备给……”

“照做。”贾斌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那箱洋布是给游击队备的冬衣料子，通过老杨的渠道运出去的，若是被日军搜走，不仅断了根据地的补给，还会成了他通敌的铁证。

李三不敢多问，噔噔噔跑下楼。贾斌听见后院传来撬石板的声响，心里稍稍定了些。他转身从柜里翻出件灰布短褂，换下了常穿的绸缎长衫——这副装扮，倒像个跑街的账房先生，寻常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。

刚换好衣服，楼下忽然传来砸门声，伴随着日军的呵斥：“开门！开门！皇军要检查！”

贾斌深吸一口气，理了理短褂的领口，缓步下楼。开门时，刺眼的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，他眯了眯眼，看见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站在门口，身后还跟着个穿便衣的，是镇上的汉奸翻译刘二麻子。

“贾老板，佐藤太君有请。”刘二麻子脸上堆着笑，眼神却在粮行里乱瞟，“太君说了，西山的事，想跟您好好聊聊。”

贾斌心里冷笑，嘴上却陪着笑：“一定一定，我这就跟太君解释清楚。那天说的西山藏粮，原是听挑夫胡吹，没想到太君真信了……”

“少废话！走！”旁边的日军推了他一把，枪托差点撞到他后腰。

贾斌踉跄了一下，顺势往刘二麻子身边靠了靠，低声道：“二麻子，等会儿在太君面前，还请多帮衬几句。回头我送你两匹好布。”

刘二麻子眼珠转了转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好说，好说。”

被押着往据点走的路上，贾斌故意放慢脚步，眼角的余光扫过沿街的店铺。杂货铺的门板只卸了一半，老杨那辆独轮车没像往常一样停在门口；布庄的老板娘正探头探脑，看见他被日军押着，慌忙缩了回去；街角的包子铺倒是开着，蒸笼冒的白气里，似乎混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老杨的徒弟小石头，正拿着个刚出炉的包子，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贾斌心里一动，路过包子铺时，故意脚下一滑，朝着小石头的方向趔趄了半步。小石头手一抖，包子掉在地上，他慌忙去捡，袖口露出半截布条，上面似乎绣着个“杨”字。

就这一眼，贾斌心里有了数。老杨肯定知道他被抓了，这是在给他递信——包子铺的位置临街，最是显眼，小石头在这儿，要么是等消息，要么是有办法传消息。

进了据点，佐藤的办公室已经收拾过了，地上的碎片扫到了墙角，只是空气中还飘着烧酒和火药混合的怪味。佐藤坐在桌后，刀疤脸拧成了疙瘩，看见贾斌进来，“噌”地站起来，腰间的军刀撞到桌腿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贾桑！”佐藤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，“你说的西山藏粮，就是让皇军去送死吗？”

贾斌立刻跪下，头磕在地板上：“太君息怒！我真的是听挑夫说的！那挑夫昨天已经跑了，八成是他给游击队报的信，故意骗我来害太君啊！”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板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对皇军忠心耿耿，怎么敢骗太君？要是不信，您可以查我的粮行，查我的账，我要是有半点通匪的迹象，任凭太君处置！”

佐藤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像破锣敲：“查？当然要查。”他冲门外喊了一声，“把他关起来！派人去抄他的粮行，一根针都不许放过！”

两个日军立刻上来架贾斌，他故意挣扎着回头：“太君！我是冤枉的！刘翻译可以作证，我给皇军征粮从不含糊啊！”

刘二麻子在一旁搓着手，讪讪地说：“太君，贾老板这些日子确实辛苦，或许……或许真是被人骗了？”

佐藤瞪了他一眼：“你也想包庇他？”

刘二麻子吓得一缩脖子，不敢再说话。

贾斌被关进了据点后院的柴房。说是柴房，其实就是个漏风的棚子，墙角堆着些发霉的稻草，地上爬着潮虫。他靠在草堆上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——粮行的账早就做了手脚，明面上的收支清清楚楚，和日军的交易一笔不落，就算被抄，也查不出什么；地窖里藏的粮食都做了伪装，上面堆着杂物，不仔细翻根本找不到；只有老杨托他保管的那箱西药，藏在账房的夹层里，若是被搜出来，那才是灭顶之灾。

正想着，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，一个穿着日军军服的小兵探进头来，手里拿着个窝窝头，眼神躲闪着说：“贾老板，吃点东西吧。”

贾斌认得他，是据点里负责烧火的伙夫，叫王二柱，家是附近王家庄的，他爹上个月被日军征粮时打死了，还是贾斌给了钱，让他把人葬了。

“二柱？”贾斌压低声音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王二柱把窝窝头塞给他，飞快地说：“刚才去粮行抄家的兵回来了，说什么都没查到。佐藤更生气了，说要明天就枪毙你。”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掏出个揉得皱巴巴的纸条，塞到贾斌手里，“是包子铺的小石头让我给你的，说是杨先生的意思。”

说完，王二柱不等贾斌回应，慌忙关上门跑了。

贾斌展开纸条，上面只有四个字，是用炭笔写的，笔画很用力，几乎要把纸戳破：

风紧，暂避。

他捏着纸条，指节泛白。老杨这是在提醒他，风声太紧，必须赶紧逃。可怎么逃？据点四周都是铁丝网，门口有岗哨，就算能冲出柴房，也跑不出太平镇。

正琢磨着，柴房外传来脚步声，是刘二麻子，哼着小曲从门口经过，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，看样子是刚从外面买了点心。贾斌心里忽然冒出个主意，他清了清嗓子，故意大声咳嗽起来。

刘二麻子果然停住脚，隔着门问：“贾老板，你咋了？”

“二麻子，”贾斌的声音透着虚弱，“我肚子疼得厉害，怕是撑不过今晚了。我粮行账房的柜子里，有个银镯子，是我亡妻留下的，你帮我取来，让我临死前看看，也算全了念想。”

刘二麻子沉默了一会儿，大概是在盘算银镯子的成色。过了半晌，他说：“行吧，我去看看。不过先说好了，太君要是问起，我可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