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雾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压在太平镇的屋檐上。贾斌坐在粮行账房里,指尖捻着枚铜钱打转,目光却透过窗纸的破洞,落在对面墙根那两个“修鞋匠”身上。
那两人已经在那里蹲了三天。说是修鞋,却连工具箱都没打开过,眼神总往粮行门口瞟,偶尔交头接耳,喉结滚动的弧度,分明是在吞咽——那是日军宪兵特有的站姿,腰杆挺得笔直,裤脚扎得紧实,哪怕换了便装,骨子里的戾气也藏不住。
“先生,佐藤派人把各村的损耗账册都调去据点了,刚才还问起您前几日给柳树村批的‘雨水冲粮’报告。”李三端着杯热茶进来,茶杯在托盘上微微发颤,“我瞅着那两个修鞋的,手背上都有枪茧子。”
贾斌接过茶,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,心里却凉了半截。损耗账册?佐藤怕是算过账了。这半个月,周边五村报上来的损耗加起来,够一个小队吃三个月,傻子都能看出猫腻。他们不直接抓人,反倒派了暗哨,是想放长线,钓出他背后的人。
“去,把我那套蓝缎子马褂找出来,再备些上好的龙井。”贾斌放下茶杯,铜钱在指间转得更快,“下午我去据点‘拜访’佐藤。”
李三一怔:“先生,这时候去?怕是羊入虎口。”
“不入虎穴,焉能……引虎出洞?”贾斌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,“他们想盯我的梢,我就给他们个‘值得盯’的由头。”
午后的日头勉强穿透雾气,贾斌穿着簇新的蓝缎马褂,提着茶叶礼盒,慢悠悠往据点走。路过墙根时,那两个“修鞋匠”果然抬头看他,眼神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。贾斌故意停住脚,弯腰掸了掸马褂上的灰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他们听见:“这鬼天气,西山那边怕是更冷,藏着的东西,别冻坏了才好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头也不回地进了据点。
佐藤的办公室里弥漫着劣质烧酒的味道。他正趴在桌上翻账册,见贾斌进来,头也没抬,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贾桑倒是清闲,还有心思送茶。”
贾斌把茶叶放在桌上,躬身笑道:“佐藤太君操劳,这点心意,是镇上商户们的一点敬意。”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桌角的账册,各村的名字被红笔圈着,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文,想来是在核算损耗的“合理性”。
佐藤终于抬起头,刀疤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:“敬意?我看是心虚吧。”他“啪”地把账册拍在桌上,“贾桑,你告诉我,为什么每个村子的粮食损耗,都恰好够游击队吃几天?”
贾斌脸上的笑容不变,心里却暗道来了。他故作惶恐地低下头:“太君明鉴!这损耗都是实报的,各村保长可以作证。最近山里不太平,常有野兽糟蹋粮食,还有……还有就是,我听说……”
“听说什么?”佐藤往前探了探身,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。
贾斌吞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也是听挑夫闲聊,说西山那边有个山洞,游击队藏了不少粮食,好像……好像就是从各村‘损耗’里弄来的。”他偷瞄了佐藤一眼,见对方眼神微动,又赶紧补充,“当然,这都是谣言,太君不必当真。”
佐藤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,忽然笑了:“谣言?贾桑觉得,我会信吗?”
“不敢欺瞒太君!”贾斌扑通一声跪下,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,“我也是怕太君误会,才斗胆说出来。那挑夫还说,游击队昨天运了一大批粮食进西山,守粮的有好几十人,晚上还会生火做饭,离老远就能看见烟。”
他演得极像,额头抵着地板,肩膀微微颤抖,仿佛吓得不轻。其实膝盖下的地板冰凉,倒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了——这些细节是他早就想好的,生火做饭的烟,既能让日军确定游击队的位置,也能让埋伏的人知道日军来了。
佐藤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端起桌上的烧酒喝了一口:“起来吧。贾桑若是说的实话,大大的有赏。若是敢骗我……”他拍了拍腰间的军刀,“这把刀,很久没尝过支那人的血了。”
贾斌谢恩起身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他知道,佐藤这是半信半疑,接下来,就得让“证据”更确凿些。
离开据点时,夕阳正把云彩染成血色。那两个“修鞋匠”还在墙根蹲着,见贾斌出来,立刻交换了个眼神。贾斌故意往镇西走,路过一家铁匠铺时,进去打了把镰刀,磨蹭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——他在等,等老杨的消息。
果然,刚拐进粮行后巷,就看见老杨的独轮车停在柴房门口。他正蹲在地上喂牲口,见贾斌进来,头也没抬:“贾老板的镰刀磨得挺快。”
“不快不行啊,地里的草该除了。”贾斌蹲在他旁边,假装帮忙添草料,“西边的山,怕是要起风了。”
老杨往牲口嘴里塞了把草料,声音含糊不清:“风大了好,能吹走些不干净的东西。只是不知道,风什么时候来?”
“后半夜吧。”贾斌摸了摸牲口的脖子,“听说会带火来,得提前备好水。”
老杨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当天夜里,太平镇格外安静,连狗吠声都透着股小心翼翼。贾斌坐在账房里,对着油灯发呆。李三几次进来想说话,都被他摆手打发了。他知道,此刻的西山,正像一张拉满的弓,只等猎物钻进射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