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山掏出手机拨通小叔的电话。刚响一声就接了起来,背景音里夹杂着“咔嚓咔嚓”的剪刀声。
“喂?小山啊?”小叔的声音带着笑意,每次都故意把“姜山”叫成“小山”。
“叔!跟你说八百遍了别叫我小山!”姜山对着手机咆哮,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养的宠物猪呢!再叫我下次不给你带二锅头了!”
电话那头传来小叔杠铃般的笑声:“行行行,叫‘姜大帅’总行了吧?找我啥事?是不是又没钱交房租了?”
“不是……”姜山突然有点哽咽,“我想家了,明天想回趟龙隐村,看看爸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啊,正好我今天收摊早,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,咱爷俩喝两杯。”
挂了电话,姜山深吸一口气。
这三个月他瘦了快二十斤,脸色白得像宣纸,小叔怎么可能看不出来?但小叔从来没戳破,只是每天给他留一碗热汤。
晚上吃饭时,叔侄俩心照不宣地避开了“病情”“父母”这些话题。
小叔一个劲给他夹肉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,反复叮嘱:“山路不好走,穿那双防滑鞋”“村里蚊子多,带花露水”“到了给我发微信”。
姜山一边应着,一边把碗里的肉偷偷夹回小叔碗里。
回到房间,姜山拿出纸笔开始写。
“本人姜山,男,十六岁,无房无车无存款(划掉,存款还是有的),现有遗产如下……”写完又觉得太严肃,改成了“给小叔的一封信(内含银行卡密码和外卖平台会员账号)”。
他把银行卡和信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抽屉最上层。钥匙放到了桌面。
做完这一切,姜山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雨点打在雨棚上“嗒嗒嗒”,落在树叶上“沙沙沙”。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。
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脸上。
姜山伸了个懒腰,窗外小鸟在叫,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“雨过天晴,该出发了。”
他套上白T恤、黑短裤、白板鞋,背上双肩包出了门。
大巴车摇摇晃晃像个醉汉。姜山靠着窗户看风景发呆。
路过一片农田,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爸妈在田里插秧,自己把蚂蟥当蚯蚓玩,吓得妈妈追着他打。
正傻笑呢,手机震了一下。小叔发来微信:“到镇上了没?我给你转了两千块,路上买点吃的,别委屈自己。”
姜山鼻子一酸。回了个“OK”的表情包。这老头,自己每天摆摊到半夜赚几十块,还总想着给他塞钱。
到了雾仙镇,姜山买好必需品。正准备步行进山,身后有人喊:“姜山?是姜山不?”
回头一看,同村的王老五,开着辆突突冒黑烟的三轮车。
“五叔!”姜山笑着打招呼,“您这是拉啥宝贝呢?”
“给村里小卖部送饮料呢!”王老五拍了拍车斗,“你这小子,多少年没回村了?上车,捎你一段!”
坐在颠簸的车斗里,姜山看着熟悉的山路一点点展开。左边是溪流,右边是山壁,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像三只蹲坐的巨兽,那是龙隐村的标志“二龙山”。
小时候爸妈说,那山上住着真龙,专门保佑村里风调雨顺。
“到了。”王老五把车停在村口。
姜山道了谢,背着包往村里走。越靠近老屋,脚步越沉。
那座青瓦土墙的房子出现在眼前,像个孤独的老人,守着空荡荡的村子。
大门上的漆剥落了,两个铜门环锈得不成样子。
姜山从门楣上摸出钥匙。五年了,这把用塑料布包着的钥匙居然还在。
打开门的瞬间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墙上那张褪色的“福”字还倔强地贴着。
“爸……妈……”
姜山喉咙发紧,眼泪涌了出来。
他想进去看看爸妈的房间,却怎么也迈不开脚。怕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,会忍不住哭到昏厥。
转身跑到屋后的山坡上。两座小小的土坟静静地卧在那里。
姜山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把这几年的经历絮絮叨叨说了一遍:“爸,我现在会做卤味了,比您当年做的还好吃……妈,我给您买了新的发卡,等过几天给您戴上……”
哭了不知道多久,姜山抹了把脸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。眼神突然变得坚定。
他转身望向二龙山深处,那里云雾缭绕。
姜山紧了紧背包带,步伐坚定地朝山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