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回家的路不远。外卖小哥油门拧到底,半小时。
但今天姜山觉得自己骑的不是自行车,是滚筒洗衣机里的袜子。车轮每转一圈都像灌了水泥。眼前的高楼全成了失焦的马赛克。
“得,又开始了。”
他用力摇头。刚在医院花钱拿的“死缓期三个月执行”报告都揉成团了,这“系统提示”还能准时上线。
“合着我这十六年是充话费送的体验卡?”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老天爷,咱能换个剧本不?”
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像块被扔进暴雨里的肥皂,滑溜溜,凉飕飕,无处说理。
他没加速也没减速,保持着“匀速赴死”的骑行节奏。
路过的司机大概以为他失恋想不开,纷纷摇下车窗投来“这小伙子太惨了”的目光。
花园小区。名字比实际环境浪漫一百倍。
他住的3栋堪称“楼坚强”:墙皮剥落得像牛皮癣,楼道灯泡永远在“接触不良—闪烁—熄灭”的循环里,电梯是个传说。
姜山踩着积水在门口脱白T恤,哗啦啦流了一地水。
他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水珠顺着宽厚的肩膀往下滑,流过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。常年在户外摆摊,皮肤被南方紫外线烤出健康的小麦色,与衣服遮盖的“白斩鸡色”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可惜这身材马上要过期了。”
他对着空气秀了把肱二头肌。转身准备开门,耳朵突然动了动。客厅里传来“嗡嗡嗡”的战斗机轰鸣声。
他眼神一凛,右手闪电般伸向鞋柜上的针线盒,三枚缝衣针“噌”地飞入掌心。
“小样儿,趁我不在家开派对?”
手腕一抖,三枚钢针“咻咻咻”破空而去。
一秒后,他慢悠悠走过去,从墙上、沙发上、自己胳膊上摘下三只被针扎穿的蚊子,放进针线盒里的“蚊子公墓”。这是他的独居仪式感,“打不过病魔,还打不过几只蚊子?”
刚收拾完,窗外传来隔壁王姨的大嗓门:“小姜在家呢?今天早点过来跟文文补下数学,你和你小叔今晚在我家吃晚饭。”
姜山扒着窗户露出半张脸,挤出营业式微笑:“王姨,今天下雨我头疼又犯了,改天行吗?”
“哎哟,要不要王姨陪你去拿点药?”
“不用,睡一觉就好,谢谢王姨。”
跟王姨扯完,姜山没了“躺平等死”的心情。
他走进卧室。八平米的鸽子笼,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,墙上贴着奖状,墙角堆着竞赛奖杯。书桌上摆着老旧笔记本。
翻开笔记本,昨天在医院闪回的记忆碎片又冒出来了:暴雨、雷电、爸爸举着的手电筒、一道刺眼的白光……
他咬着笔头写下几个关键词:“龙隐村、暴雨、雷电、爸爸……”
写完觉得像小学生造句,烦躁地撕下纸团想扔。
手腕突然一麻。
笔自己浮起来,在空中转了个圈,笔尖朝下,在日记本上戳了一个点。
那个点,是银黑色的。
“我靠?”
姜山吓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。还没反应过来,鼻子突然涌出一股热流,鲜红的鼻血滴滴答答落在日记本上。
“不是吧大哥,这时候掉链子?”
他手忙脚乱扯了两张纸巾堵住鼻孔,活像个刚偷吃完辣椒的仓鼠。
好不容易止住鼻血,姜山盯着日记本第一页。上面是五年前的日期:“2018年8月12日。暴雨。雷电。”
“等等,2018年8月12日……”
那天正是父母出事的日子。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,输入日期,屏幕上跳出的词条让他瞳孔地震:“2018年英仙座流星雨极大期:每小时110颗流星划过夜空……”
“流星雨?”姜山的脑子像突然通了电的老冰箱,嗡嗡作响但运转起来了。
父母当年进山为妈妈采药,“意外身亡”……难道和那场流星雨有关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头突然像被一万根针扎似的疼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叉!系统过载?”
他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,把脑袋按在水龙头下冲冷水。冰凉的水流激得他一激灵,总算缓过劲来。
“挺住啊!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OK手势,“你还没谈过恋爱呢!还没吃过米其林三星呢!还没看到国足进世界杯呢!不能现在就下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