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笛的余音在海面上拖了十几秒,像一根被拉长的弦,最终断在雾里。
陆弈辰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慢慢松开扣住栏杆的手指,指节因为攥得太久而泛白,松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骨节脆响。
宋辞睿没再开口。他知道老板不需要回应,只需要那句话被说出来——被看见。
三分钟后,陆弈辰转身走进驾驶舱内侧的休息间。门关上,把海风和雾一起挡在外面。
他靠在门上,闭眼站了五秒。太阳穴的胀痛没有因为那声汽笛而散去,反而像退潮后的暗流,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。
不是那种钝钝的、吃两颗布洛芬就能压住的胀痛。是锐利的、有节奏的、一下一下的——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用指甲叩门,问:你还撑得住吗?
他当然撑得住。
远洋一号的驾驶塔上,清晨六点十五分。浓雾把整个深水港裹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灰色口袋。柴油机的轰鸣从远处龙门吊的方向传来,混着海风的咸腥和机油的刺鼻。陆弈辰站在钢化玻璃前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面,海雾像化不开的奶,糊在窗外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万宝路的烟,没点。风太大,点了也白点。
六岁。大雾。黑色小西装。
那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他几乎想给自己一耳光。但记忆这东西从来不由人控制,它像海水倒灌,你堵住这道口子,它从另一道涌进来。
那天早上澜港也是这个天气。他被管家从被窝里拽起来,套上那件借来的、袖口长出一截的黑色小西装,说是去送父亲。
车道上停着几辆车。不是陆家平时用的那几辆——连车牌都被黑布蒙住了。车漆在雾里泛着一种潮湿的暗光,像一群蹲伏在雾里的野兽。
父亲从大宅里出来,灰色大衣,领口竖起来挡风。走到车门前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隔着车道和雾气,那眼神他六岁看不懂,后来很多年也读不透。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来不及。
父亲对他做了一个手势。不是挥手再见,是把食指竖在唇前,轻轻了一下。
然后车门关了,车开走了。
他挣开了管家的手。那只手很大,粗糙,常年戴玉扳指,硌得他腕骨疼。他挣开的时候袖扣崩掉了,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。他没管,光着一只脚就往车道上追。
碎石子扎进脚掌心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很细很密的、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的触感,扎到后来就麻了。
他追了大概三十米,喊了什么他记不清了。可能是。六岁的孩子追一辆加速驶离的轿车,喊什么都一样——车不会停。
尾灯在雾里缩成一个红点,然后没了。
两个保镖追上他。一左一右架着胳膊,像搬一件不听话的行李。脚尖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印子。他没哭,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喘不上气—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
他被拖回大宅台阶前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