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澜港市深水港。
浓重的海雾像一块肮脏的抹布,死死捂住了这座亚洲第一大港的口鼻。空气中弥漫着柴油、机油与咸腥海水混合的刺鼻气味,伴随着远处巨型龙门吊沉闷的轰鸣,交织成一首冰冷而残酷的工业交响曲。
陆弈辰站在远洋一号最高处的驾驶塔上,黑色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码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副看似挺拔的躯壳下,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。
这种痛,他太熟悉了。
就像六岁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大雾弥漫、冷得刺骨的清晨。他穿着极不合身的黑色小西装,被管家死死按在陆家大宅的台阶上,等着送父亲最后一程。
那天没有哀乐,只有几辆连车牌都被黑布遮住的黑色轿车,像幽灵一样滑入浓雾。
父亲隔着车窗,对他做了一个的口型。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决绝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哀求的温柔。
弈辰,乖乖在家等爸爸。爸爸去把妈妈找回来,很快就回来。
很快就回来?
陆弈辰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可是,那辆黑色的轿车最终还是开走了。
六岁的陆弈辰像疯了一样挣脱管家的手,连跑掉了一只鞋都浑然不觉。碎石子嵌进脚掌心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,但他不敢停——停下来就追不上了。他光着一只脚,在车道上狂奔,喉咙喊到撕裂,咸腥的血味从咬破的舌尖漫上来,可那辆车还是越开越远,尾灯在浓雾里缩成一个模糊的红点,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
两个保镖像拖麻袋一样,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,将他硬生生拖回了大宅。他的脚尖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两道血痕,可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浓雾里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母亲留下的一颗珍珠纽扣,那是他最后的念想。指缝里的血把那颗白色的珠子染成了淡粉色,但他不敢松手——松手了,妈妈就真的没了。
可当他被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时,管家毫不留情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。那枚纽扣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一声落在垃圾桶里,滚了两圈,停在了一团废纸下面。
他看着那团废纸盖住纽扣,没有哭。不是不想——是突然哭不出来了。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,被那声给敲断了。
管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,只有嫌恶与不耐烦。他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,一边用力擦拭着刚才碰过陆弈辰的手指,一边用那种轻飘飘的、仿佛在谈论一件脏东西的语气说道:
少爷,您还是省省力气吧。老爷连夫人的骨灰都没看一眼就走了,您觉得,他还会在乎一个只会哭的拖油瓶吗?
这句话,比地上的碎石还要锋利,瞬间扎穿了六岁男孩最后的心防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慢慢把脸埋进地砖里,鼻尖蹭到冰凉的石面,闻到了灰尘和隔夜雨水的味道。他想把嘴巴闭上,但下巴在发抖,牙齿磕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声——就像昨晚在暴雨里听见的那只流浪狗,被车灯照到时,也是这样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