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帐里点了两盏油灯。
头曼把翁归靡的三条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他说完之后,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。
石鞮第一个炸了。
“一万条鱼?咱们整个营地上下的鱼干全算上,将将一万条!他一张嘴就全部要走?这是要让咱们饿死。”
“一百匹良马?”呼衍骨力不干了,“咱们总共就剩下不到四百匹战马。给他一百匹,剩下的老弱病马能驮几个人?以后还怎么放牧?怎么巡哨?怎么跑?”
须卜都蹲在帐门口,缺了半截的耳朵在灯光下投出一片三角形的阴影。
他没有像石鞮和呼衍骨力那样激动,只是低着头,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
“壮丁二十人,今天要二十,明天就能要四十。咱们部落本来就没多少青壮了,金微山一战死了一大批,剩下的这些,再抽走二十个,连放羊的人手都不够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头曼:“随征就更不用说了,乌孙跟谁打咱们就得跟谁打,死在别人的战场上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一个上了年纪的百夫长接口道:“我们在金微山被汉军打散的时候,还有七百多人。一路走到这里,路上死了的、病了的、走散了的,现在能上马作战的不到四百五十人。这四百五十人里,有一半用的还是骨箭。”
“乌孙控弦数万,甲兵上千。”另一个百夫长说,“我们这点人,不够乌孙东境都尉塞牙缝的,就算这次打过去了,把谷口那三十骑宰了,把翁归靡的脑袋砍了,然后呢?乌孙王庭得到消息,发兵五千,把山谷四面一围,我们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帐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头曼坐在火堆旁边,火光从他侧面照过来,在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线条。他没有立刻接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石头碾过的。
“你们说的都对。”
他扫了一圈帐内的人:“但是,乌孙已经发现我们了,从他们派斥候到河谷探路到今天使者上门,前后不过四五天。四五天,五百骑兵就到了谷口外。再给他们十天,可能来的就是五千。”
头曼看着面前那块赤色矿石,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里:“这地方有铁,有水,有林子,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,你们想不想走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我也不想走。”头曼说,“但乌孙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留下来,今天要一万条鱼,明天就要我们整个部落,给,是死,不给,也是死,那还不如不给。”
石鞮抬起头看着他:“单于是要打?”
“我是想打。”头曼把赤石搁回地图上,“但问题是怎么打?”
帐帘动了动,挛鞮赤那侧着身子挤了进来。他还是穿着那条油光锃亮的皮围裙,左手上沾着灰白色的粘土,大概是刚从泥堆那边过来。
“考工令,坐。”头曼抬了抬下巴。
挛鞮赤那在呼衍骨力旁边蹲下来,目光落在地图中央那块赤色石头上。
帐内没有人再开口。
油灯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,火苗跳了两下,在帐壁上投出的影子跟着晃了晃。
头曼把双手撑在膝盖上,看着面前那张羊皮地图,像是在看一条没有出口的路。
“单于。”挛鞮赤那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。
头曼抬头看他。
“要不,再问问天狼神?”
帐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角落里那堆供物后面——古尔怀里那颗木狼头,安安静静地躺在牛皮袋里。
古尔刚要说话,木狼头先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