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组斥候,每组十人,往南、往西南、往东南三个方向各撒了两组。
临行前头曼蹲在地上用匕首画了几道线——乌孙人的草场边界、天山南麓的河谷走向、去年冬天雪线的大致位置——然后抬头看了那几个斥候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,挥了挥手。
石鞮带的那组往西南走。
他把自己那个鱼笼百夫长的牌子塞进怀里,换了把趁手的弓,马背上挂了三天的干粮和一条水囊。
临出发前他跑到古尔面前磕了个头。
“天狼神保佑石鞮带回来有用的东西。”他说完翻身上马,连头都没回。
古尔站在原地,怀里的图腾在晨光里沉默着。
李牧感知着石鞮远去的马蹄声,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:保佑不保佑的另说,你活着回来比较重要。
第二组往正南,带队的是呼衍骨力的一个远房侄子,叫呼衍赤那。
赤那在古匈奴语里是“狼”的意思,这小子二十出头,瘦高个,骑术好,眼力也毒。
第三组往东南,带队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,叫须卜都。
须卜部落在金微山打没了,只剩下他一个,他的左耳朵被汉军的刀削掉了半截,剩下一半耷拉着,像一片干朽的蘑菇。
他不爱说话,但他做的事头曼看在眼里——从金微山到戈壁再到天山谷地,他负责殿后,从未让一个伤兵掉过队。
剩下三组是辅队,负责在主力斥候后方五里处接应,不深入,只传递信号。
第三天夜里,石鞮归来回。
他的马跑得大汗淋漓,四蹄全是泥,马肚子两侧被沙砾磨出了两道血印子。
石鞮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——脸上多了一道从眉梢划到颧骨的口子,结了黑红色的痂,皮袍上破了几处,像是被什么东西挂烂的。
他跳下马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,差点没站住。一个亲兵上前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单于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。
金帐里灯火通明。
头曼、呼衍骨力、古尔三人正围着一块摊开的羊皮地图蹲着。
地图是古尔根据李牧在梦里画的地形描下来的,线条歪歪扭扭,方向标的也不准,但大致的山川轮廓总算有了个样子。
石鞮掀帘进来,带进一股马汗味和血腥气。
头曼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他的伤,先问了一句: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乌孙人。”石鞮蹲下来,伸出手指在羊皮地图上找了一下位置,然后点在西南方向离山谷约两天路程的一处河谷边上,“这里,有一条河,河滩上全是马蹄印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光河滩上的印子,至少七八十匹马踩过。”石鞮说,“我们没敢靠太近,绕到南边的山梁上趴了一个下午,看见他们的营地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帐篷不多,但人不少。”
头曼把他的水囊递过去。石鞮接过来灌了两口,水从嘴角淌下来,顺着下巴滴在皮袍上,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,继续往下说:“帐篷只有七八顶,但篝火有十几堆。我数过了,十五堆。”
“十五堆篝火,帐篷只有七八顶?”呼衍骨力插了一句,“这不合理。篝火多了说明人多,帐篷少了说明——”他顿住了。
“说明他们没打算长待。”头曼替他说完了后半句,“是过路的行军队伍,不是驻防的守军。”
“对。”石鞮点头,“古尔以前教过我,看营火多少比看帐篷多少管用,行军的人不搭那么多帐篷,但晚上都要生火取暖。金微山那边冻得要命,乌孙那边的山里也好不到哪去。十五堆篝火,按一堆围五六个人算——”
“七八十到一百人。”头曼说。
“我看不止。”石鞮摇头,“我数的是天亮之前还没灭的火堆,天亮了火堆就没人管了,有些烧尽了的没算进去,而且河滩上的马粪,我大约估算了一下,少说一百三四十匹马的量。”
金帐里安静了几息。
一百三十匹马,意味着至少一百多名骑兵。
如果算上备用的驮马和备用坐骑,实际战斗人员可能在六十到八十之间。
配合其他斥候的情报汇总,综合推演之后可能还不止这个数。
但这个数字在一个方向,如果乌孙从几个方向同时派人呢?
头曼没有在这个数字上纠缠太久。他又问了一句:“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