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曼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帐篷里的人都在等他说话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把手伸过去,用指背碰了一下婴儿攥紧的拳头,那只小拳头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松开了半秒,然后又攥紧,攥住的是头曼的食指尖。
头曼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转身走出帐篷,站在所有人面前,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母子平安。”
四个字,全是汉语。
拼音教学推行了这么久,这四个字所有人都听得懂。
营地安静了一瞬,然后石鞮第一个跳起来,攥着拳头往天上砸了一下,吼出了一声谁也听不懂的怪叫。
紧接着所有人都炸了。
有人在喊天狼神,有人在喊单于,有人在喊那个产妇的名字,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在原地蹦。
阿古和呼韩浑两个少年抱在一起摔在地上,滚了两圈之后又爬起来继续喊。
这是金微山之战后,天狼部诞生的第一个新生命。
不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,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不是被收编合并进来的,是生出来的。
从零开始的、全新的、属于天山谷地的第一个人。
头曼等营地的喧嚣稍微降下来一点之后,又说了一句话。
“给他取个汉名。”
营地上安静了。
呼衍骨力对上次头曼说过的话还有印象,知道“汉名”这个提议后面站的是天狼神的旨意,而他现在已经不会轻易质疑天狼神的旨意了。
古尔从地上站起来,手里仍然捧着图腾。
他走到头曼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片。
骨片上刻着一个汉字,笔画端正,结构方正,那是他花了三个晚上反复练习之后刻出来的最终版本。
夏。
他把骨片举起来,让篝火的光从背后透过去。
那个字的笔画在火光里显出暗红色的轮廓,像被火烧透了的铁。
“天狼神在梦里告诉我。”古尔的声音很慢,每一个字都在嗓子里打磨过才吐出来。
“匈奴人的根,在中原。
很早很早以前,中原有一个朝代叫夏。
夏朝的最后一任国王残暴无道,东边有一个叫商的部落起兵造反,灭了夏。
夏人四散逃亡,大部分留在了中原,他们的后代后来建立了周,建立了汉。
还有一支没有留,他们往北走。
穿过荒漠,进入草原。
跟草原上的人通婚、繁衍、一代一代传下来,就是后来的匈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用手指抚过骨片上那个“夏”字的每一道笔画。
“所以匈奴人本来不叫匈奴,‘匈奴’是汉人给我们取的名字,意思是‘凶猛的奴隶’。
我们自己最早的姓,是夏。
夏天的夏,夏朝的夏。
我们和汉人,源出同祖。”
这一段话在营地上空飘了很久。
羊群在远处的畜栏里叫了一声,没有人去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