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曼没有回答,而是翻身下马,面朝山谷深处,单膝跪了下去。
他跪下之后,所有还在马上的人都下来了。
呼衍部的人跟着跪,天狼部的人也跪。
头曼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袋,解开绳扣,把木狼头捧出来,放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。
“天狼神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山谷的回音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了回来,“你领我们走出了戈壁,我头曼活着到了这里,我的族人活着到了这里,从今天起,这条溪、这片草、这座山,都归你。”
他说完,额头磕在碎石上。
一千人同时磕头,碎石碰撞额头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许久。
李牧在木头里静静感知着这一切,把注意力转向营地上空那一片无形的金丝网。
每一根金丝都连着一个人。
那些刚被收编的呼衍部族人,原本只有细若游丝的一缕,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。
他们的信仰之前是被迫的、是缺水绝境下的无奈选择,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溪水是真的,草是真的,山是真的。
天狼神说的“流着蜜的河水”,他们还没见到,但这个山谷已经足够让他们信了。
李牧感觉体内的能量水位在缓慢而稳定地上涨。
感知范围从六十米扩展到了八十米,再往外探到一百米左右才开始模糊。
而且他注意到一个变化:以前能量恢复只在匈奴人跪拜、祈祷的时候才会加速,但现在就算他们只是在溪边洗脸、在草地上搭帐篷,那股涓涓细流般的信仰之力也在持续不断地涌入。
他们不是只在求神的时候才信了。
他们是打心眼里信了。
这才是真正的信仰。
营地沿着溪流两岸铺展开来。
帐篷不够,但没人抱怨。
几个女人用枯枝和干草搭起了简易的窝棚,先让伤兵和产妇住进去。
石鞮带着他的取水队,不,现在应该叫水利队了,在溪流下游挖蓄水池,用石头垒了简易的堤坝。
他的方法还是老一套:挖坑,只不过现在坑里自己就会冒水,不用再盖羊皮了。
小伙子们挖得飞快,一边挖一边互相泼水,笑声大得连山坡上的鸟都惊飞了。
李牧特意扫了一遍那些年轻人的脸。
阿古也在其中,这个少年正在用刚学会的汉语跟同伴喊话:“水!那边!再挖!深一点!”发音还带着浓重的匈奴语腔调,把“水”念成了“髓”,但至少他能说了。
而且他不但能说,还能在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写出“水”这个字。
笔画顺序全错,中间那一竖钩写得像弯刀,但至少写出来了。
古尔没参加挖坑。
老头子一个人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,把怀里那一叠骨片摊开,一张一张地检查有没有在行军途中磨损的。
他检查得很慢,每张骨片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两遍,确认上面刻的字母和汉字都还清晰。
检查完之后又按顺序重新排好,用皮绳捆成一捆,塞回怀里。
头曼在溪边巡视了一圈之后,独自走到山谷最深处的一处断崖下。
呼衍骨力从后面跟上来,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我刚才数了一下,溪里有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