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,然后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。
“挖坑就能出水?”
说话的是一个老骑兵,满脸风霜,手指节粗得像树根。
他没有恶意,他是真的不理解。
“地是干的,草是枯的,往地下挖三尺,三尺深的土还是干的,干土里怎么能出水?”
他这么一说,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他们不是不信神,他们是信不过这个办法本身。
挖坑取水这件事,超出了他们一辈子的经验。
另一个人接话,语气更直:“我们从记事起就在草原上找水,水在河里,在泉眼里,在低洼处的淤泥底下,从来没听说过在干地上挖个坑、盖张羊皮就能出水的。”
“羊皮又不是泉眼。”
议论声又起来了,这次不是吵架,就像一群学生听到老师讲了一个明显违反常识的道理,不敢直接说老师错了,但脸上的表情全是问号。
古尔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人。
他手里还捧着那两片裂开的龟甲,沙哑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:“石鞮辱骂天狼神,天狼神没有降雷劈他,反而教他取水之法,这不是神迹,什么是神迹?”
没有人反驳,但也没有人附和。
就连古尔自己,说完之后也看了一眼头曼。
他信神,但他也没见过干坑出水。
头曼一直没说话。
他站在人群中间,双手抱在胸前,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,他才开口。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“可是单于?”那个老骑兵还想说什么。
“天狼神说能出水,”头曼打断他,“那就挖,出水了,所有人闭嘴干活,不出水?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人群。
“不出水再说不出水的事。”
“所有人听着。”头曼提高音量,“在营地周围找长过草的地方,每一处都挖,十个人一个坑。
挖坑的规矩按天狼神说的:三尺深,五尺宽,坑底抹平,皮囊不够就用头盔,羊皮不够就把帐篷拆了。”
头曼一声令下,整个营地动了起来。
没有人再争论,没有人再质疑。
士兵们抄起铁刃、骨铲、削尖的木棍,三三两两散到营地四周,去找长过草的地方。
但很快,有人折返回来,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。
“单于,三尺深是多深?五尺宽是多宽?”
头曼张了张嘴。
然后闭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又看了看脚下的沙地。
作为一个老兵,他对距离有自己的判断方式:马跑一天是三百里,弓射一箭是八十步,一个人躺下去是一庹。
但三尺和五尺这种精确到寸的说法,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不存在。
“先挖着。”头曼含糊地说,“大概齐就行。”
那个士兵转身要走,又被头曼叫住。
“石鞮呢?”
石鞮被两个亲卫架了过来。
他刚做完梦,腿还是软的,脸色发灰,嘴唇上的血痂还没掉。
但他一见到头曼,立刻挺直了脊背。
“天狼神给你看的那个图,”头曼指着地面,“三尺深的坑,是怎么个三尺?”
石鞮愣了一下,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