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到了西郊,导航说已到达,他停车熄火,车窗摇下来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。堆场大门敞着,门卫室窗户关着,里面没人,桌上搁一只搪瓷缸,缸沿结了一圈茶垢。
他下车。旧工装外套,裤腿卷了一截,脚上踩一双解放鞋,帽檐压低了。跟装卸工穿的同款,款式是路边劳保店三十块钱一套那种,打扮的和农民工一样,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他穿过堆场前区,往里面走。集装箱叠成灰色的墙,一排一排码过去,间距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他走到第三排,看见了那几扇箱门。编号跟苏青发来的照片对上了,白漆印的,边缘模糊,像是重复喷过好几次。这几扇门跟别的箱门不一样——别的箱体上面灰厚得能写字,这几扇门板边缘干净,焊痕还是新的,没上漆,亮晃晃的一圈铁皮。
顾淮放慢脚步,掏出手机,拇指按了一下快门。快门声没关——他故意的。
“你谁啊?”声音从右后方贴过来,很近。
顾淮把手机收进口袋,转身。两步外站着一个男人,灰色夹克,黑裤子,眼窝陷进去,手指粗,指甲盖上有灰。站姿往前倾,重心落在前脚掌上,这个人看着像练家子,不是普通人。
“送快递的。”顾淮说,“找不到门牌了。”
对方盯着他。“快递不往这送。出去。”
“大哥,我不认识路,你告诉我国道往哪走呗。”
“从你进来的门出去,左拐,直走到底就是国道。”这个人往前迈了半步,说道“现在就走。”
顾淮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步速没变,不紧不慢,像真是走错了路来问一声的。走到堆场大门口上了车,他没发动引擎,抽了根烟,抽了半口掐灭了,然后重新下了车。这次他走的是西侧铁丝网,网中间有一段被剪开过,用两根铁丝拧着,像是常有人钻。他拧开铁丝侧身钻了进去,落地无声,脚掌先着地,屈膝卸力,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贴上了集装箱侧壁。
灰色夹克男还站在那扇焊门前,背对着他,在抽烟。顾淮从侧面靠近,脚边有一截角铁,三十公分长,一头锈了,另一头断口锋利。他弯腰捡起来。灰色夹克像感应到什么正要转身,顾淮没给他完整转过来的机会——右手角铁同时左手锁住灰色夹克的下颌骨往外侧一掰,整个人往前一推,角铁横在他喉咙前面。灰色夹克的膝盖先着地了,上半身砸在集装箱侧壁上,闷响一声。他手里那根烟掉在地上,烟头翻了两个滚,灭了。
顾淮的膝盖压住他的腰:“老宋在哪。”
灰色夹克的喉结在角铁边缘蹭出一道白痕。他的呼吸变粗了:“……后面那排,灰色面包车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就他。姓宋的在车上睡觉。”
顾淮加了一点力。“焊门里面有什么?快说!要不然我要了你的命。”
“账本,是三年的账,。”
“谁的账?”
灰色夹克停了一下。顾淮没等,角铁往前推了半寸。“沈……沈老板的。”
“沈老板叫什么?”
“姓沈……叫沈……”灰色夹克的声音卡住了,像不敢念那个名字。顾淮松开角铁,把他打晕了过去。
灰色面包车停在后排集装箱的阴影里,熄了火,车窗全关着。顾淮拉开副驾的门。里面躺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,头发灰白,嘴唇干得起皮,被他拉开门的动静惊醒,猛地坐起来,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青创来的。”顾淮坐进副驾,关上门,“你们往衍创送了多少钱?”
老宋的目光从惊恐变成了别的。他的身体往后缩了半寸,手指往手套箱方向伸。顾淮先一步拉开了手套箱,里面躺着一部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通话记录最后一条,备注是“老板”,拨出时间三分钟前。老宋的手指悬在半空中,顾淮按下了回拨。
响了。三声。对面接起来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:“老宋?人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