恨意和恐惧缠上心脏,卢叙眼眶酸得厉害,死死咬着牙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可他毕竟只是个21岁的少年,情绪远远无法收放自如。
“我不当关门弟子了,老先生,”卢叙的声音忽然拔高,带着哭腔,“我不姓卢了,当您干孙子,当记名徒弟也可以,求您——”
他往前迈一步,膝盖几乎弯下去,看周老先生的目光里,有近乎绝望的哀求。
“您这些年对我照顾有加,我出国上学,您给我写过推荐信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您心里,我是有位置的。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哽咽,渐渐低了下去。
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周正把茶杯搁到桌上,一声长叹:“你有你的位置,你父亲有你父亲的位置……可关门弟子这件事,讲究的是机缘,跟位置没有关系。”
“让您老看笑话了,丢了我父亲的人。”卢叙看着周老,抹去脸上的泪,恭恭敬敬鞠了个躬,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“周正先生亲启”,字迹是他父亲的。
“这是最后一件事,”卢叙说,“这封信是我母亲给我的,说是我父亲的遗物,没有寄出去。现在,我把它交给您。你也清楚我的处境,完成这个任务后……我可能就不回来了。”
周先生坐在椅子上看信,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。
“收你当正式弟子这件事就别提了,但你要想留在国内,我可以帮你安排。”
老人一脸疲惫,似乎想到了自己年轻时,在卢家和老家主一起带娃的场景。
“只要你心思正,不在外面招惹是非,做个挂名弟子吧!”
卢叙猛地抬起头,那张因压抑而惨白的脸上,硬生生挤出一抹扭曲的惊喜。
他连连点头,声音因急切而发颤,语无伦次地向老人保证:“只要能回来,我会安安分分,一定不给老师丢人!”
周老先生垂下眼帘,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,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:“夜深了,叙哥儿,回吧。”
卢叙走出周府大门,夜风灌进他的领口。
他站在石阶上,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——都是周先生以前的学生,有几个在高校,有几个走仕途,还有几个开了书院。
他挑出其中可能用到的,一个一个发消息过去,只是措辞不同。
“师兄好,我是卢叙,我最近回国了,有机会一起坐坐。”
没办法,他就是这么市侩。
都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,卢叙想起半年多前,自己在电话里跟大伯撒娇,说要回来给他一个惊喜,突然恍若隔世。
他曾以为,自己虽然没有父亲,但都是卢家嫡系,和堂兄、堂姐差不了多少。
可现在,他恨自己不识青天高,黄地厚。
这次回国前,在被失眠和焦虑反复折磨的漫长黑夜里,他曾无数次将自己剖开,试图看清自己对小叔的情感。
那里面,究竟是对长辈纯粹的孺慕多一些,还是掺杂了见不得光的情爱?
又或者,仅仅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,本能地将那份对庇护者的渴望,投射到了身边对他照顾有加的男人身上?
从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心思那天起,卢叙就知道自己病了,这种情感太沉重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但他可以发誓,自己从未奢望过和小叔有情人之间的亲密,也从没想过跨越伦理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