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砚铮一开始并没有发火。小东西看到他跑时,他知道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儿,但却没有想太多。
在这个家里,卢砚铮不相信谁敢欺负他这么明晃晃宠着的人,直到推开那扇小客房的门。
逼仄的房间久未住人,猛一进去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过来,而他捧在手心的小人儿,像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,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一眼。
那一刻,卢砚铮气血上涌,杀人的心都有了。
他好不容易在山间精灵集散地,捉到一只未孵化的小兽,每天给他梳发、喂粥,蹲下来和他平视着说话,才让小东西学会在主人伸手时不往后缩,才让他可以肆意在主人怀里趴着睡。
足足半年,他才把一只被驯怕了的小兽从壳子里哄出来,用胸口焐着,掌心暖着,等他慢慢敢探头、敢伸爪、敢翻肚皮。
可三天,他只离开三天,这只小兽就被人用棍棒和恐吓,重新逼回了角落,缩得比以前更紧。
他焉能不气,不恨?他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!
当然卢砚铮也知道,他们中有人跪得委屈,也大致能猜到他们的难处。
可是,他不想听无关紧要的人说难处。
能在屋里伺候,不就是有矛盾、危险的时候,让他们忠心护主的吗?他们倒好,拿着比普通人看来,高得吓人的薪水,关键时刻却一个两个不顶用。
“微微。”卢砚铮打算先哄人再算账。他忍下眼底翻涌的怒,一进小卧室就单手扯松了领带,随手丢在门口的矮柜上。
顾听微不和来人对视,直接爬上床,缩到了角落。
卢砚铮迈开长腿走到床前,单膝跪在床沿,用指腹轻轻摩挲顾听微泛红的眼尾:“宝贝,抬头看看叔叔。”
要看吗?必须看吗?不看是不是不乖,会不会被扔掉?
顾听微不想看,又不敢不看。
他飞快地抬头扫一眼,完成“看看叔叔”的要求,然后迅速垂下头,眼睛耷拉下去。
“乖乖,”卢砚铮说,声音又放低了一度,“认真一点,抬头看看我,嗯?”
顾听微终于动了,他慢慢仰起头,目光在卢砚铮的眼睛上停了一下,移开了;接着落在他的下巴、衣领、肩膀上,像在重新辨认这张脸和“安全”之间的关联。
“我的娇娇,这几天是不是吓坏了?”卢砚铮再也忍不住。
他掏出手帕,轻轻裹住了小东西那双光着的脚丫,替他擦拭因跑得急而沾上的细碎树叶、泥土。
在不清楚小孩儿受了多大委屈之前,卢砚铮不敢随意上手抱,担心自己满身未褪的戾气与压迫感,会让小东西产生应激反应,只能一步一步,让他重新熟悉自己的肢体接触。
“我的微宝,”卢砚铮声音放得更软了,像在哄一只刚被雷声吓到了的小猫,“叔叔在这里了,你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顾听微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出来,但他攥住了卢砚铮一直伸向他的手——轻轻回握,用细细的指头,萌哒哒地圈住大人的拇指。
万幸!
看着圈住自己大拇指的小指头,卢砚铮舒了一口气。那半年的心血和陪伴不是白费的,小孩终究还是信他,信这份只属于他的安全感。
“在那边,”顾听微声音很小,几乎耳语,“我乖……没告状。”
他把“没告状”三个字说得很慢,目光还是垂着的,像是在陈述一件自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实。
“我自己住的。我住小屋子,自己换的。那里能,能看到——亭子。”
说完这句话,顾听微嘴角弯了一下,脸上出现一个标准的笑。
这半年,小东西在卢砚铮的刻意引导下,大笑、微笑、灿烂的笑有很多,而这种从聆溪带来的乖乖的笑,已经很少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