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辆驶入漱玉台大门的时候,院子里的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。
影壁墙前站了一排。老吴在最前面,小李在他侧后方,刘嫂在最后面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小爷一路辛苦了。”老吴第一个迎上去,脚步又快又碎,后面的人也跟着围上来,道辛苦的、接行李的,刘嫂在人群后面,小声加了一句“厨房炖了汤”。
卢砚铮下了车,从车里拎出一只纸袋子,目光从人群头顶掠过,唇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松弛笑意,他随意给佣人道一声“辛苦”,然后看向影壁墙。
影壁墙的转角处,露出一袭浅蓝色的纱衣。
日光从墙头漫过来,浮着细密银线暗纹的纱衣被风轻轻掀动,一只极为玉色的脚丫露了出来——
骨肉匀称,脚背弓起一道清冷的弧度,脚踝上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,红绳中央挂着一颗极小的铃铛。
风情万种,香艳至极。
卢砚铮却眉头一锁。怎么伺候的,这样的时辰,让人光着脚跑出来?
叮……此刻,小铃铛的主人正躲在影壁墙后,偷偷露出了半张脸。卢砚铮的目光又被那双挂着铃铛的脚吸了过去。
那铃铛是他亲手挂上去的。
去年,到宁山考察时,听闻当地有个寺庙很灵验,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他,心血来潮上去转了一圈儿。
没想到,在寺庙里碰到一位极投缘的老师傅。老人家告诉他,这铃铛是用庙里供奉百年的古铜化出来的,专克邪祟,也系命。
“这铃铛得系在脚踝上。”老师傅半眯着眼,枯瘦的手指捻着那根红绳,声音慢悠悠的。
“系上了,你走到哪儿,他魂儿就跟着你走到哪儿。就算他再糊涂、再找不着北,只要这铃铛一响,他也就知道自己该回哪儿去了。”
卢砚铮当时没信,只觉得这说法荒诞。
可看着手里那枚刻着平安符纹的小物件,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顾听微那双总是慌慌乱乱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。
于是,他把铃铛揣进了西装口袋,一回去就给人系到了腿上。
“微微,”卢砚铮笑意盈盈地朝影壁墙后招手,“我的宝贝,过来让叔叔看看。”
在卢砚铮看来,小东西听到这句话,会迫不及待地跑过来,扑到他身上,缠着让抱抱,就像他每天下班时得到的待遇一样。
果然,听到喊声,顾听微的嘴角弯起来了,弯出一个大大的、灿烂得笑。
他的身子往外探了一截,歪着头,脚尖已经转过来,像是要朝他跑来。
但是,他往前迈了一步,那根系着铜铃的脚踝忽然就停住了,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顾听微又把那露出的半张脸藏回了影壁墙后面。
接着,细碎凌乱的“叮铃叮铃”声响起,是转身时带起的急促的颤音——脚铃声越来越远,穿过院中青砖地,小孩儿一路往主楼的方向去了……
这是,怎么了?卢砚铮愣在原地,手里还拎着那只纸袋。
他敏锐地觉察到不对,看着那道跑远的身影,喊了一声:“微微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,对方没有停,铜铃声也响得更凌乱了——铜铃的小主人此刻像只受惊的小兽,正拼命往巢穴深处钻。
卢砚铮往前追了两步,带着一点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不安,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:“微微,站住。”
可小东西跑太快,已经一溜烟上了二楼,转眼间不见了。
卢砚铮脸色沉得能滴出水,他随手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一直跟在身边的老吴,“这是怎么了,你们惹他了?”
说完,自己便加快脚步上二楼哄人。
没人敢跟上去,谁能去二楼谁不能去二楼,什么时间可以去什么时间不允许,是有规定和权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