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侧身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
桂花树底下蹲着一个人。
浅碧色的纱衣,日光穿透之后能看到底下肩胛骨的轮廓。
那人蹲在桂花树底下,两只手撑着地面,脸凑得很近,似乎地上有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看了一会儿,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地面,又缩回来,然后又伸出去碰了一下。
卢叙站在大约十步远的地方,没有再往前走了。
蹲着的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慢慢转过来,脸从侧面对着卢叙变成了正面。
二十一岁的卢少爷站在原地,脚被钉住了——
那是一张极出色的脸,有着一切让人“一见钟情”“一眼万年”“一见倾心”的条件。
鼻梁的线条很细很干净,茶色的眼睛在阳光下近乎璀璨,微微张开的嘴角,还沾了一小块泥土——天真又斑斓……简直,简直让人欲罢不能。
卢叙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他终于明白小叔说的“招人疼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不是那种娇纵的、需要人哄着的疼,而是那种……让人忍不住想蹲下来,和他一起看地上的蚂蚁,一起碰一碰青苔,一起玩一玩泥巴的疼。
顾听微歪着头看他。
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。不闪躲,不审视,像第一次见到一种颜色,好奇地、不加防御地看着。
卢叙开口想问“你是谁”“你就是小叔养的那只小猫儿?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似乎自己先说话就落了下乘。
先开口,自己就默认自己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了,只能算客居——卢叙不想这样,他起码是宅子主人的亲侄儿。
他等着对方说话,可蹲着的人看他看了大约五六秒钟,然后转回头去,继续看地面上的东西。
好像卢叙只是一片路过的树影,短暂地遮了他一下,又移开了。
“叙少?”老吴的声音匆匆响起,“您怎么在这儿,找您半天了……哎吆,我的小少爷呀!”
管家老吴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串客房的备用钥匙。
等他看清蹲在桂花树底下、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巴的顾听微时,脸上的急瞬间变成了又气又疼的无奈。
“我的小祖宗,您怎么又跑到这儿了?”老吴一边说,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小心翼翼地替顾听微擦嘴角的泥土,“您看看您这身衣服,浅碧色的,午睡醒来才上身的,沾了泥洗都洗不掉……先生要是看到了,肯定又要说您。”
顾听微被他擦得有些痒,微微躲了一下,却还是乖乖地仰着头,任由老吴替自己擦脸。
他眨了眨眼,嘴角弯起来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撒娇。
老吴看着他这副模样,哪里还舍得真凶他,只能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卢叙,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:“叙少,让您见笑了。小少爷就是这样,一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。您回前厅歇会儿,我先带他去换衣服,客房那边已经收拾好了,您的行李也搬过去了。”
卢叙站在原地,看着老吴像哄孩子一样牵着顾听微往回走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多余的人。
客房被安置在漱玉台的东厢,推开窗就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景很好,房子也很舒适,独立的院子也很自由……可是,他想住主宅,住在和主卧挨着的那间侧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