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借他们杀人。
只借他们说话。
他翻开册子。
纸页空白,少顷,一行行水痕般的字从纸下慢慢浮出。
萧彻开口,声音却不只是他的。
第一句出口,山下一个老妇当场瘫软。
“阿荞娘,药别停。郎中说再吃三副,你就能下地。米在舱板底下,用麻绳吊着,莫叫潮了。”
阿荞捂住嘴,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那是阿绳的声音,粗哑,带着江边人特有的拖腔。
第二页翻过。
“老吴欠的三百文,是给他两个娃治痘。债契利钱滚到三两二,不对。借的时候按的是手印,纸上却写了七两。”
人群里,老吴的媳妇抱着两个孩子跪下,连连磕头。
第三页。
“船不是自己翻的。是青蛟寨的人从左舷撞过来,又砍了前缆。”
第四页。
“渡税司收了三成保水钱,青蛟寨才敢在白日用刀。我们不是抗税,是税外还要税。”
每说一句,萧彻腕上的血便顺着腕骨淌落一滴,落在白石阶上。那些血没有散开,沿着石纹细细流开,像七条湿黑的纤痕。
吕平抬头看韩恪。
韩恪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妖言惑众!”他厉声喝道,“一本邪册,也敢伪托死者!诸位弟子,拿下!”
四名青衣弟子刚动,山门外忽然响起铁链拖地声。
疤脸不知何时挣扑到石阶边,被吕平一脚踩住后背。他却像疯了一样大笑:“韩恪!你现在说邪册?前夜在渡税司后院,收钱的人是你!契纸是你盖的印!你说这几个纤夫穷酸闹事,让我们吓唬一下,谁叫你们撞船?”
山民哗然。
韩恪眼中杀机一闪。
他并指如剑,一缕青色剑气从袖中飞出,直取疤脸咽喉。
吕平拔刀去挡,可差了半寸。剑气擦着刀背过去,疤脸惨叫一声,肩口血花炸开。
萧彻抬眼。
无名孤剑在鞘中猛地一震。
他没有拔剑,只把左手按在剑格上。七条看不见的纤索自石阶水光里绷起,像七根低低压下的弦。那缕剑气被水痕一缠,偏开三寸,钉进疤脸耳旁的石阶,石屑飞溅。
代价来得更重。
萧彻胸口一甜,喉间涌上血腥气。右腕骨传来细密裂响,疼得他眼前发黑;耳边七个纤夫的念头像江水一样倒灌,一声声号子撞得他太阳穴鼓胀,寿元像被什么东西从骨里抽走了一线。
他站着没倒。
韩恪的目光却缩了一下。
吕平趁势把铁链横在疤脸胸前,冲山上吼:“仙门执事杀人灭口!临江县八名差役、几百百姓都看着!”
石阶下,百姓们先是死寂,随即有人哭喊起来。
“我儿也交过保水钱!”
“上个月沉的盐船呢?”
“玄清宗就是这样修仙的?”
韩恪扫过山下一双双眼睛,脸色青白交替。他知道今日不能再硬拿。再进一步,便是当众坐实。
他缓缓收回手,冷声道:“萧彻,你以邪术勾动亡念,扰乱清修,本就该被锁拿。宗门念你年幼,又受匪人蒙蔽,暂不杀你。”
他转身向上走了两步,又拂袖道:“但玄清山门,不容邪祟玷污。从今日起,你不得再踏这石阶一步。这些尸身,也立刻拖走。若敢聚众喧哗,以谋逆论处。”
阿荞哭道:“我爹他们的冤呢?”
韩恪没有回头。
萧彻合上册子,声音沙哑:“韩恪,你可以赶我走。话已经进了临江县,烧不掉。”
韩恪脚步一顿。
“玄清宗能封九十九级石阶,封得住七条江吗?”
山风吹过,牌楼铜铃轻响。韩恪背对着他,袖口下的手慢慢攥紧。
吕平收刀入鞘,走到萧彻身边,压低声音:“先下山。尸身我让仵作验,供词我录。可县衙卷宗能不能留得住,我不敢保。”
“能多一个人听见,就多一分。”萧彻把问天录塞回怀里。
他转身下阶。
每走一步,右腕都像被钝刀慢磨一次。七条纤夫的执念在剑鞘里渐渐低下去,像号子落进远处江面。阿荞和老挑夫带着村民跪下,门板重新抬起,哭声闷闷压在山道两旁。
韩恪站在石阶上,眼睁睁看着那道旧袍背影走到山脚。
四周青衣弟子无人敢追。
就在萧彻跨出山门石坊的一瞬,韩恪忽然快步下来,借着铜铃叮咚与山风掠耳的遮掩,在他身侧停住。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萧彻,你以为复述几句鬼话,就能扳倒玄清宗?”
萧彻侧过脸。
韩恪眼底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冰冷的怜悯。
“昨夜内门飞符已到。”他道,“玄清已布下诛邪名帖。”
山脚下,吕平牵来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。远处云层深处,一道传讯剑光掠过群峰,倏忽散作数道寒芒,朝江北各郡四散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