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在沉船水域停到后半夜。
七根长篙探进江底,船头挂着三盏油灯,灯油里混了纤夫留下的汗绳灰。阿荞跪在船板上,手里攥着半截红绳,一遍遍地喊她爹的名字。
第三更鼓从临江县方向传来时,第一具尸身浮出水面。
到天蒙蒙亮,七具尸身全摆在岸边芦席上。每个人腰间都缠着半断的纤绳,绳结朝里,像是临死前还想把什么拖上岸。阿荞把一小袋糙米塞进她爹怀里,没哭出声,只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萧彻站在一旁,右手腕用布条缠了三层,仍有血从布缝里渗出来。
老挑夫低声问:“公子,真去县城?”
“去。”萧彻看向被捆成一团的疤脸,“水匪、债契、尸身,都要有人认。”
“仙门若不认呢?”
萧彻把长篙插回船边:“那就让全县的人都听见。”
临江县辰时开城门。
守门兵丁看见七具尸身和被捆住的水匪,先去报官。不多时,一名穿皂衣、腰挂铁链的大汉带着四名差役大步出来,那人肩宽背阔,左眉横着一道旧刀疤。
他是临江县捕头吕平。
吕平先看尸身,又蹲下翻了疤脸的腰牌,脸色一寸寸沉下去。
“青蛟寨的人,怎么会在我县界里收渡税?”他捏住疤脸下巴,“谁放你们进来的?”
疤脸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吕捕头,问那么细做什么?你押我入监,过两天自有人来提。”
吕平冷笑:“那我先把你牙敲了。”
“不必。”萧彻从怀里取出那只小钱箱,箱底压着半张未烧尽的朱红契纸,“他背后的人,在山上。”
吕平看见那枚残印,手指顿住。
旁边年轻差役脸色发白,压低声音:“头儿,玄清宗外门……”
“我眼没瞎。”吕平把契纸折好,塞进怀里,站起身看萧彻,“你要告仙门?”
“我不告。”萧彻道,“我送死人的话上去。”
吕平盯着他背后的剑,又看他缠血的手腕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萧彻。”
“雁回岭那个萧彻?”吕平皱眉,“最近江北道上有你的传闻,说你能役使亡魂、邪术害人。”
阿荞立刻抬头:“他救了我们!”
吕平抬手止住她,仍看萧彻:“县衙管不了仙门。你若要送话,我只能押人陪你到石阶下。上面拿不拿问,我做不了主。”
“够了。”
去玄清宗外门的山路有十二里。
七具尸身用门板抬着,吕平带八名差役开路,疤脸被铁链拴在马后。沿途村民越聚越多,有人认出死者,哭声立刻在山道上炸开。
到山门外,日头已升到松梢。
九十九级白石阶从山脚铺进云里。石阶尽头立着三门牌楼,匾上“玄清外门”四字铁画银钩。十二名青衣弟子守在阶前,剑横背后,眼神冷得像石阶上的霜。
吕平刚上第一阶,一名弟子便喝道:“县衙之人,止步。”
吕平抱了抱拳:“青蛟寨水匪在本县江面逼债害命,查出债契印着贵宗渡税司。捕头吕平,奉命带人犯、尸身与苦主来问一句。”
牌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沿石阶而下,青袍外罩灰鹤纹背心,袖口绣三道银线,腰间悬着一枚执事玉牌。他面白无须,目光扫过尸身时没有半分停顿。
玄清宗外门执事韩恪。
“问一句?”韩恪站在第十九级石阶上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山下哭声,“玄清宗门,岂是乡民哭丧之地?吕捕头,你带死尸堵山门,知道是什么罪吗?”
吕平把半张残契双手捧上:“执事请看。”
韩恪没有接,只垂眼一瞥:“假的。”
差役们一阵骚动。
疤脸忽然笑了:“韩执事,您可算说了句公道话。”
韩恪目光落到萧彻身上:“你便是萧彻?”
“是。”
“天生废脉,不能炼气,却能在江上兴风作浪。”韩恪拂了拂袖口,“近几日渡口传闻,有人以妖法唤溺死鬼,烧仙门税契,聚众抗税。原来就是你。”
阿荞冲上前:“不是!是他们逼债掀船,我爹他们是被——”
一道袖风扫下。
阿荞整个人被掀得翻倒在石阶边,嘴角溢出血丝。萧彻伸手扶住她,肩头被气劲压得猛地一沉,右腕缠着的布条登时洇出新血。
吕平按住刀柄:“韩执事,对苦主动手,不合规矩吧?”
“规矩?”韩恪走下两级,“仙门拿问邪祟,就是规矩。”
他抬手,四名青衣弟子立刻散开,剑尖齐齐指向萧彻。
山下百姓后退,又有人忍不住往前挤。吕平带来的差役也拔刀,刀与剑在石阶前撞出一片冷光。
萧彻把阿荞交给老挑夫,向前走了三步。
“我若邪术惑众,”他看着韩恪,“你敢让死者自己说吗?”
韩恪眼神微变,随即冷笑:“死人若能说话,还要王法宗门做什么?”
“所以你们才不怕。”
萧彻取下背后的无名孤剑,连鞘拄在石阶上。
咚的一声闷响顺着石面荡开。
山风骤歇。
他左手从怀里取出问天录。册子不厚,封皮被江雾浸得发暗。他没有翻开,只把掌心按在封皮上,低声道:“阿绳,话到了。”
右手腕像有一把烧红的小刀钻进骨缝。他咬住牙,指节一根根发白。三十执念骨里,那枚刚凝成的纤骨在臂骨间震动,江风号子、呛水声、孩童哭声同时灌入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