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钟响时,荒祠外的火堆灭了。
萧彻撑着廊柱起身,喉间腥甜翻上来,又被他硬咽回去。守剑人老者把残灯递到他手里:“照路,也照心口。听见神让你跪,就看灯。”
云栈峰后,暗金云层旋开,露出一只冷漠巨眼。
孟红妆收剑入鞘:“贺七,点十六人随我上山。其余守荒祠,谁敢趁乱找剑宗的麻烦,你斩。”
贺七低头:“是。”
青袍使者去而复返,马蹄在碎石上骤然顿住:“关将军已封外城。北栈道后有旧军道,三营弩手在云栈峰下待命。”
众人弃马上山。雨后栈道湿黑,苔痕沾脚。走到山门,数十名玄天宗弟子跪成两排,胸前都挂着玉牌,背上朱砂符隐隐发亮。铜铃挂满封山铁链,风一过,铃声像牙齿轻碰。
最前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,嘴里念着:“看天者得度,逆神者焚。”
萧彻蹲下,把残灯放到他眼前:“你叫什么?”
少年眼瞳里浮着金字。灯焰一晃,金字裂开一线。他嘴唇发抖:“神佑玄天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谁?”
少年喉咙滚了滚,细声从玉牌里漏出来似的:“阿姐……床底有半袋粟米,还有枣。”
“想回家就低头,别再看天。”
萧彻话音刚落,少年背上朱砂符猛地收紧。他惨叫着伏倒,孟红妆一剑劈碎玉牌。符光熄灭,少年瘫在泥里大口喘气。
贺七与两侧剑士同时出手,剑宗弟子也跟着毁牌。玉牌碎裂声连成一片,山门前的弟子有的哭,有的逃。另有三人眼白尽成暗金,袖中短刃直刺萧彻,被贺七和青袍使者当场击倒捆住。
铜铃骤然狂响。
山门内鼓点逼来,数百玄天宗弟子涌上石阶。主殿屋顶裂着一道缝,暗金光柱直冲云层。巨眼目光沉沉垂落,重压落肩,几名剑士膝盖一弯,险些跪地。
天上有声音滚过。
“弃剑者,免罪;奉神者,得长生。”
不少弟子茫然松手,长剑落满石阶。
萧彻取出两张拓片,按在冰冷铁链上。一张来自别院血书碑,一张是地下祭坛拓文,纸边被雨水泡皱,朱字却刺目。
“景和元年,藏剑谷七十三口,男丁钉手,女子封喉,幼童埋在祖师像后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景和七年,青河县十二名剑童上云栈峰,再没回家。家里只收到一句仙缘深厚。”
暗金巨眼微微收缩。
萧彻咽下涌上的血:“景和十一年,雁回岭搜孕妇。我阿娘怀着我,躲在冻河石缝里三日。萧烈护送剑冢名册出城,回城时身上七支箭。你们的神,连没出生的孩子都怕。”
他咳出的血溅在拓片上。残灯火焰忽然挺直,照得纸上每一道刻痕都无处可藏。
“我没有修为,剑骨被剜,丹田枯竭。可我还站着。你们的神谕,只敢叫死人闭嘴,叫活人下跪。”
山门内一名老弟子嘶声喊:“放箭!”
箭雨刚起,侧坡机括大作。
关山岳披甲立于坡顶,长枪直指殿门:“弩阵,压脚!”
第一轮黑弩贴地射入,前排玄天弟子脚踝接连中箭,阵形顿时大乱。第二轮钉上石阶,逼得后方抬不起头。关山岳喝道:“弃剑坐地者不杀,持符冲阵者,按妖逆论!”
暗金火线却从主殿裂缝里窜出,沿坡爬向弩阵。泥土被烧得发黑,两名士卒裤脚起火,翻滚退下。
四名护坛祭司立在祭坛四角,赤金法衣被火光映得如血。他们割开掌心,把血抹上神像眉心。供台前堆着数百枚玉牌,碎一枚,便有一缕血气被神像吞走。
为首祭司厉声唱礼:“请神降罚,先杀——”
孟红妆已经越过山门。
她踏准弩箭钉出的落点斜切而入,一剑压弯左侧祭司的法剑,第二剑洞穿他的腕骨。另两名祭司夹击,她肩头硬吃火符,衣料立刻焦黑,人却贴进剑影,剑锋抹过一人咽喉,又踹碎另一人膝弯。
为首祭司喷出血雾,半空凝成金印,朝她头顶压落。贺七双剑交叉硬架,脚下石阶裂出细纹,吼道:“少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