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道里的血腥气被石门带出，贴着地面往外流。孟红妆的剑没有再出，剑锋仍卡着半寸寒光，眼神落在沈停舟按着铜令的右手上。
萧彻撑着无名孤剑站起，膝盖刚直，背脊便一阵发僵。百剑余响还在骨缝里磨，像有细砂沿着血脉走。他没有去碰那枚铜令，只问：“谁告诉你这里有血书碑？”
沈停舟看了一眼守剑人老者。
老者拄着残灯，灯焰只剩豆大一点：“他进冢前在荒祠外跪了两个时辰，报了师门、来路、姓名，又把佩剑解在门槛上。剑冢有剑冢的规矩，人可以等，话不能替他说。”
“我师从剑宗藏剑谷外堂。”沈停舟道，“七日前，藏剑谷后山塌陷，弟子在废井下挖出三十六面邪幡。幡上用的是玄天宗锁魂纹，却裹着我宗失踪弟子的骨灰。谷主查到一半，传信铜鹤被人斩落，只剩半截血羽。”
他说完，从怀中取出一只扁木匣。木匣边角被泥水泡得发黑，匣盖一开，里面没有幡，只有一块烧焦的布片、半截铜鹤脚、三枚灰白指骨。
窄道里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。
萧彻耳边有细碎哭声，不是剑冢里那些旧声，是新缠在骨片上的怨恨。他胸口的执念骨微微发热，火痛立刻从肋下窜起，逼得他指尖一紧。
孟红妆扫了木匣一眼：“正道剑宗死人，拿着骨灰来魔剑宗面前结盟，不怕我嫌脏？”
沈停舟没有抬头：“不是招安，也不是求魔剑宗认谁为正。玄天宗奉神谕搜骨、炼魂、藏幡，下一个被挖的未必不是藏剑谷。我来时，师门只给了一句话，可共敌，不可夺志。”
“说得好听。”
窄道外传来贺七的声音。他左肩裹着黑布，布上还有昨夜弩火燎出的焦痕，右手按剑，一步步走下石阶：“昨日你们正道联盟在城外喊妖女的时候，可没想过共敌。今日别院塌了，祭坛见了光，就拿着几块骨头来借我们的剑。”
沈停舟看向他：“阁下是？”
“魔剑宗贺七。”贺七停在孟红妆身后半步：“少主，这事不能应。剑宗要真有诚意，让他们谷主亲自来。一个外使，一枚铜令，几句话，就想叫我魔剑宗替玄天宗填命？”
“贺叔。”孟红妆开口。
贺七声音压低：“老夫人若在，也不会答应。正道双字最会借刀，等玄天宗一灭，他们反手就会说魔众聚于荒祠，意图血祭。到时候盟书就是捆我们的绳。”
沈停舟把木匣往前递了半寸：“我没有盟书。”
贺七冷笑：“那更好，到时候死无对证。”
石阶上的几名魔剑宗剑士已经把手放到剑柄上，剑宗使者只带了两人，都站在冢门外，青袍上沾着路尘，听见里面的话也没有拔剑。荒祠外的风从石缝灌入，吹得残灯一偏。
萧彻伸手拿起那半截铜鹤脚。铜鹤的断口很新，边缘有一道细长剑痕，痕里残着淡金色符屑。他不识符，却认得昨夜祭坛锁链上的纹路。
“这剑痕不是普通飞剑。”他说。
守剑人老者接过看了一眼，指甲在符屑上一刮，放到鼻端闻了闻：“玄天执法剑才用金神砂。铜鹤是在传讯途中被自家人斩的。”
沈停舟道：“所以藏剑谷里有玄天宗的线，也可能有神廷的眼。我谷主不敢声张，只让我带实证来。谁能听见死者，谁就先看。”
这话一出，窄道里静了片刻。
孟红妆终于转头看萧彻：“你要查神谕，缺剑宗这条路。”
萧彻道：“你不想去，也可以不去。”
“我没说不去。”她将剑推回鞘中，咔哒一声，“玄天宗昨夜跑了苏道人，别院塌了，山门还在。只凭边军和我们这些人，啃不进去。”
贺七眉头拧紧：“少主！”
孟红妆抬眼，目光冷得很：“贺叔，我答应的是一战，不是归顺。打完玄天宗，剑宗若敢把背露给我，我就把剑从他们后背拔出来。”
沈停舟抱拳：“可。”
“还有。”孟红妆抬手止住他：“魔剑宗不听剑宗号令，不进你们阵中受编排，不交名册，不留人质。战时各守一面，斩旗毁坛，事后各自带走死者。你们若要写什么正邪同心的榜文，先把我魔剑宗三个字抹了。”
沈停舟沉默两息：“我只能代表藏剑谷外使应下。山门里那些爱体面的长老，未必愿意写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闭着眼打。”孟红妆道。
贺七还要再劝，孟红妆看了他一眼：“祖母教我用剑，不是教我看见活人被炼幡还守旧怨。你若怕背盟，就守在我身侧。谁的剑先偏，你先斩谁。”
贺七喉结动了动，终究退后：“老奴遵命。”
守剑人老者把残灯挂到石壁铁钩上，转身看向血书碑：“要结盟，就别在死人门前吵。碑上名字守了几百年，不嫌你们吵，荒祠外的孤坟还嫌。”
萧彻将铜鹤脚放回木匣，胸口那阵灼痛未散，眼前偶尔晃过陌生的死影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节白得发青。百剑认主不是白得的东西，他能感到那执念骨的边缘又磨细了一圈，像被砂纸磨过。
孟红妆瞥见他额角冷汗：“还站得住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这句不好听。”
“那就换一句。”萧彻把剑挂回腰间，“能走。”
众人沿窄道退出剑冢。石门外天色已经亮了，昨夜雨后的荒祠墙根泛着湿黑，檐角滴着水。剑宗两名随员牵马等在断墙外，马腹上溅满泥点，一看便知是连夜赶了远路。
沈停舟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长布包，打开后是三截断幡杆。杆身乌红，刻着细细的锁魂纹，其中一截还缠着烧焦的黄符。他把东西摆在荒祠石阶前，又后退三步，解下背后长剑，横在掌心。
“剑宗藏剑谷外使沈停舟，今日借守剑人荒祠，祭亡者，证妖幡。”
他的两名随员同时拔剑。剑不出鞘，只以拇指压住剑格，青灰色剑袍被风吹得贴在腿上。
孟红妆侧头：“贺叔。”
贺七沉着脸抬手。荒祠另一侧，六名魔剑宗剑士齐齐出列。他们的剑比剑宗的窄，剑鞘多为黑皮乌木，人一站定，气息便像压在鞘里的火。
旧怨没有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