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彻盯着那两个字。
勿信。
字是萧烈的笔迹,横硬,收笔重,像刀刻在木头上。朱笔却不是父亲常用的东西,笔锋细,圈得极稳,一圈压着一圈,把荒祠和剑冢圈得像两道绳结。
“勿信谁?”赵虎俯身去捡。
萧彻先按住舆图。雪粒落在纸边,他肩骨的伤口被冷风一灌,疼得眼前发黑,还是把图折起来塞进怀里。
“去荒祠。”他说。
赵虎皱眉:“你这身子——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萧彻撑着墙起身,膝上的旧箭囊滑落,被他一把抓住,“赵叔,乡亲去军堡。红妆——”
孟红妆抬眼看他。
“你若不想去,可以走。”
她冷笑一声:“你伤成这样,进荒祠若被人堵死,别指望我给你收尸。”
话虽如此,她已经转身看向村外雪路。
赵虎分出四个没受伤的军卒护送乡亲,自己扯了布条勒住腹上的伤,牵来一匹瘦马。萧彻不肯上马,只把无名孤剑挂在腕上,旧箭囊斜背在身后。
一行四人离了焚毁的村址,沿枯松林往后山走。
雪停了。林子里没有鸟叫,只有马蹄踩碎冻土的闷响。萧彻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有细针从肩骨扎进胸口。他没再呕血,喉间却一直压着铁锈味。
半个时辰后,荒祠的断檐从树影后露出来。
祠门歪着,门前两盏残灯只剩一盏,灯芯细得像将灭的萤火。守剑人老者披着破羊皮袄,正坐在门槛后磨一截木剑。听见脚步,他没抬头,只把木剑往膝上一放。
“来了。”
赵虎手按刀柄:“你早知他会来?”
“箭囊里的东西见了风,他自然会来。”老者抬眼,目光落在萧彻怀里,“图给我看。”
萧彻没有立刻拿出来。
“我爹写了勿信。”
老者脸上的皱纹动了动:“他没写错。”
“勿信你?”
“勿信朱圈。”
萧彻把半张舆图摊在供桌缺角上。残灯移近,黄纸被火燎过的边缘卷起。老者从袖中摸出一块黑木牌,木牌背面刻着同样的山势,只是少了官道和军堡,多了七条细如发丝的暗沟。
他把木牌压在舆图旁。
两条山势一合,荒祠后的溪沟、枯松下的断碑、剑冢外那片乱石坡,竟严丝合缝。只有朱笔圈出的位置偏了七步,不在剑冢正门,而在门外一块卧牛石上。
孟红妆指尖点在朱圈:“有人改过图。”
“十五年前,有人拿玄天宗的问路符来找我,要进剑冢。”老者道,“我没开。他们便买通青蛟寨的脚夫,想从后山盗门进去。你爹替我送一把残剑入冢,回来后把真门改在图上,又用朱笔圈了假门。”
萧彻喉结动了动:“什么残剑?”
老者没有答,起身往祠后走。
荒祠后墙有一道窄门,门外是乱石坡。雪埋住半截石阶,石缝里插着许多断剑,有的只剩剑柄,有的剑身弯成钩。风一过,那些残铁便轻轻震动,声音很低,像许多人隔着土层说话。
萧彻脚步一顿。
无名孤剑在他腕边发热。
他听见了。
不是风声。石下有声音,一个老卒在喊守旗,一个女人在叫孩子,还有人反复念着一句话,含糊不清,像含着血。
“别听。”老者回头,“你现在的骨,承不住百剑。”
萧彻咬住舌尖,把那股翻涌的嘈杂压下去。肩骨已经裂过一次,此刻竟又传来细密的灼痛,仿佛有烧红的针沿着骨缝往里钻。
孟红妆看了他一眼,剑未出鞘,人已挡在他左侧。
赵虎低声骂了句:“这地方邪性。”
“不是邪。”老者走到乱石坡尽头,拨开一片积雪,“是没人给他们说完话。”
雪下露出一道石门。
门高不过七尺,青石缝里嵌着黑色铁纹,纹路不是符箓,倒像一行行被磨去大半的字。门中央有个狭长剑槽,槽边有旧血浸成的褐痕。
萧彻蹲下,指尖摸过剑槽边缘。
“残剑呢?”
“在门里。”老者说,“你爹当年送到此处,门只开三寸。送剑进去后,门就再没开过。”
“钥匙?”
“守剑人一脉没有钥匙。”老者看着他,“剑冢只认能听见剑的人。”
孟红妆道:“他若开了门,里面有什么,你担得起?”
老者沉默片刻:“担不起也要开。有人已经在找第二道假门。青蛟寨夺剑骨不是一桩生意,是在替人试路。”
萧彻把无名孤剑横到膝上。
剑身窄,刃口有缺。他没有把剑送进槽里,只将掌心贴在石门上。
冰冷的石面下,许多声音一下子涌来。
“北蛮骑队从西沟入了关……”
“旗不能倒……”
“阿娘,我冷……”
“剑送去了吗?”
最后一道声音很沉,带着喘息,像雪夜里有人贴着门说话。
萧彻的手指猛地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