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不疼。

小肚子，坠着疼。

黄坚把手指从脉上移开。他翻开药草册子，翻到产后血崩那页。产后二十天还在流血，血色暗黑有块，小腹坠疼，不是气血两亏。是血淤。胎盘残留，淤血阻塞经络，新血不生，旧血尽出。

党参不能再吃了。越吃越流。

不吃党参，那吃啥？

黄坚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益母草。这个，熬水喝。一天三碗，连着喝七天。这个是活血的，不是补血的。让淤血排干净，新血才能长出来。

他又掏出一小包血余炭，头发烧成的炭，止血不留淤。如果出血多，用这个。一小勺就行。

女人看着那一把干草。这个，多少钱。

不要钱。河沿上有的是。你让大牛哥往后每回去颍水边上帮你割一把，晒干了存着。艾叶也是，河沿上的野艾不比药铺里的差。

女人低下头。忽然哭了出来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憋了好久没哭过的人，忽然听到有人告诉她不用卖牛了。黄坚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。他不习惯别人对着他哭。

走出院子的时候李辰华跟上来。之坚，你刚才说的那些，你怎么知道党参治不了？

书上看过，祖母教的，去年在那本《药草备急》里查过。

可你没给人看过病。

我给她看的不是病，是脉。脉告诉我她该吃哪种药。

李辰华沉默了一会儿。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女人死在这上面不？

不知道。

我查过《颍州府志》，成化十年到弘治五年，颍州府八个县登记在册的产妇死亡，一年一百多个。没登记的更多。死在炕上的，死在血里的，死完家里人拿张草席卷出去埋了，连名字都没留在纸上。

黄坚站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坯院子，门开着，听见里头的娃还在哭。他在心里算了一道账：一百多个产妇，一年。弘治元年到现在，十二年，光颍州府，就几千条人命。人命不是数字。人命是一个女人的手腕细到他一只手能攥过来。

回府学之后他把那张大常庄的病人名单重新拿出来，在七表姐的名字后头补了一行字，产后血崩。益母草三剂。脉象好转。医者不识脉，以党参补血，补而不止，反伤人命。然后他在纸的上方写了三个字，《村医十诫》。第一诫就是，凡药不对证，参芪亦能杀人。他不是大夫，可他见过被药吃死的人比被病死的人多。既然没有大夫愿意来大常庄，那就让大常庄的人自己学会不被人吃。

第二天他去府学后山的野地里挖了三十多种常见草药，每一棵都连根带泥种在陶罐里，摆在藏书阁后院的窗台上。他打算等府试结束了，带这些活草回一趟大常庄，不光送药，还要教人认草。认一株，就少卖一头牛。

柴勇蹲在藏书阁门槛上看了半天他摆弄那些泥罐子。忽然闷声说了一句：之坚，你说那些大夫，他们是真不知道益母草管用，还是知道了故意不开？

有人不知道，有人知道了不开。

为什么不开？

益母草不要钱。不开党参，他赚什么。

柴勇一拳砸在门槛上。门槛是青石的，手背蹭掉了一块皮。他没看，径直走到院子里又打了一趟拳，这一趟拳打得比往天都狠。

那天回府城的路上他没说话。柴勇也没说话，他的拳头攥了一路。走到府学门口的时候黄坚停住了，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，弘治三年秋，颍水大涨后齐氏染疫。那时候他用了石灰、煮沸、隔离，把人从瘟疫里拉了回来。可现在他拉不回那些死在血崩里的产妇，因为他只是个学生。学生能救人，救不了太多人。他得往上走。从府学走到乡试，从乡试走到会试，从会试走到金銮殿，手里有了权力，他今天写的那本《药草备急》才能变成朝廷推行的村医规范。那时候，党参黄芪治不了的人，益母草治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