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学藏书阁在银杏院后头一进。三间瓦房,东西两厢全是架子,架子上的书落了灰,有些地方灰厚得能写字。黄坚每天早上第一个到,晚上最后一个走。他翻的不是四书五经,是颍州府各县的赋税册副本、丁口册残卷、以及府志里夹杂的各种零散记录。
柴勇说他疯了,你又不考户房的书吏。
黄坚没抬头。程大牛家的地被拿了,税还压在他头上。我得找出那个数字。
他在找一件事:弘治三年到弘治十一年这八年间,颍州府八个县,丁口总数一直在下跌,可赋税总额纹丝不动,有些县甚至涨了。这说明一件事,地被人拿走了,种地的人跑了,可税没少。那些跑不掉的,留在原地的人,扛了全部。程大牛家不是个例。他是一堆名字里能被看见的那一个,因为他脸上有疤。那些脸上没疤的呢?跑了。跑到别的地方重新当佃户,跑到山里开荒,跑到驿道上当脚夫,反正在原地活不下去了。
柴勇蹲在藏书阁门槛上,看着黄坚把一张又一张的数字抄到草纸上。他忽然问,你查这个,打算怎么用?
不打算用。先记着。总有一天用得上。
柴勇没再问了。他从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对着银杏树打了一趟拳,这一趟是少林长拳的路数,他七岁练到现在快十年了,起手式一摆拳风呼呼的,扫过树叶子落了一地黄。
开春之前的事黄坚记得很清楚。去年腊月他回柳集过年,祖母齐氏在灶房里偷偷抹过两次眼泪。一次是炒年菜时听邻家说大常庄有个产后女人抬去了府城,府城那家医馆收了钱也止不住血,女人又被抬了回来,婆家人把医馆的门板踢了个洞。齐氏听了把铲子一撂,造孽。另一次是除夕晚上,她坐在灶膛前头跟黄坚说,恁太奶奶生恁爷爷那年也是血崩。那时候颍水边上连个土郎中都找不着,就在炕上躺着流了半个月,命大没死。可从那以后身子就没好过,五十刚出头就走了。
黄坚当时没接话。他把灶膛里的柴火拨旺了,火光照在墙上挂着的那束干益母草上,影影绰绰的,像一把倒悬的扫帚。
弘治十二年开春。李辰华从太和老家回来,带了一个消息,他表妹病了。表妹嫁在大常庄。黄坚心里一紧,大常庄,去年清明他跟柴勇李辰华去过。那个地方,二十二户,七个病人,一个只备了艾草桑枝火罐的土郎中。
什么病?黄坚问。
血崩。生完孩子三个月了,血流不止。她婆家请了三个大夫,全说是气血两亏,开了党参、黄芪、当归、阿胶。吃完不管用,药渣倒了半灶坑。
多少银子?
一副药二两。吃了六副,十二两。把家里的牛卖了。
牛。黄坚记得齐氏说过一句话,佃户家的牛比儿子还金贵。儿子养大了能干活,牛养大了能干比儿子更多的活,犁地、拉车、驮粮、下犊。一头犍牛值十几两银子。卖一头牛换六副药,药吃完了,人没好,牛没了。
现在怎样?
靠偏方撑着。
偏方。黄坚想起祖母齐氏,他手抄的那七十多味草药里有治血崩的。可血崩分很多种,气血两亏是一种,血热妄行是一种,淤血内阻又是一种。党参黄芪治不了所有血崩,就像艾草治不了所有感冒。可在大常庄,土郎中只会拔罐放血,外头的大夫只会开党参黄芪。两种人之间是一片空的。那片空,才是真正吃人的地方。
三月初六。黄坚请了两天假,带上他手抄的药草册子和十几种草药,蒲公英、益母草、艾叶炭、荆芥穗、血余炭,拿旧布包好,跟着李辰华往大常庄走。柴勇非要跟去,我在路上给你们挡狗。
到了庄子,黄坚走到那个土坯院子前头。门没关。推开进去,墙根底下坐着一个女人,瘦得颧骨顶着皮,怀里抱着个三个月的娃。娃在哭,哭声不是饿的那种,是闷闷的、有气没力的那种。
黄坚蹲下来。女人认出了李辰华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七表姐,这是我府学同学黄之坚。他想看看你的脉。
女人把手伸出来。手腕细得黄坚一只手能攥过来。他把手指搭在寸口上。跳得很弱,不是虚弱的弱,是一种闷在里面的弱,像河底下的暗流,表面是静水,底下在淤着。
流血,什么颜色?
暗红的,有时候发黑,还有块
什么时候开始?
生了娃第二十天,一直不停。有时候多,有时候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