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梦瑶停下脚步,安静地等着。
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。
然后方艳萍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,像是一个不习惯低头的人,在笨拙地尝试着放下身段。
你……在大学,照顾好自己。
就这一句。
没有对不起,没有妈妈以前错了,没有任何直白的道歉和忏悔。
但白梦瑶听懂了。
这是一个母亲能给出的最大诚意。
方艳萍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,她的性格决定了她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。但这句话——这句简单的照顾好自己——是她这么多年来,第一次主动对白梦瑶表达关心。
不是敷衍,不是冷漠,不是你自己看着办。
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带着温度的牵挂。
白梦瑶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谢谢妈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。
方艳萍的手指紧了紧杯壁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房间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白梦瑶看到方艳萍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(方艳萍这个人,她不是坏人。她只是一个被蒙蔽了太久的普通人。偏心白雅琳,是因为十八年的感情惯性;忽视白梦瑶,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弥补。而现在,当她终于看清了一切,她选择了最笨拙但也最真诚的方式——不是突然洗白,不是痛哭流涕地忏悔,而是在一个深夜,端着一杯温水,别扭地说一句照顾好自己。)
(这大概就是现实中的对不起吧。不是所有的道歉都需要声泪俱下。有时候,一句笨拙的关心,比一千句对不起更有分量。)
白梦瑶站在走廊里,仰头看了看天花板,把眼眶里的湿意逼了回去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,转身上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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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泽对这一切心知肚明。
他没有刻意修复与方艳萍的关系,但也没有再针对她。
莫秘书有一次小心翼翼地问他:白少,夫人那边……
白泽翻着手里的文件,头也没抬,她没来烦瑶瑶吧?
没有。
那就行了。
他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莫秘书犹豫了一下,可是夫人她……最近好像一直在反思——
那是她自己的事。白泽合上文件,靠在椅背上,目光淡漠。
你是这具身体的母亲,我尊重这一点。
这句话,他是对莫秘书说的,但更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但你对瑶瑶做的事,我不原谅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你自己想明白就好。想明白了,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。想不明白——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。
那就这样吧。
莫秘书退出去之后,白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,目光透过落地窗看向远方。
(他不是不近人情。他是分得清轻重。方艳萍对白梦瑶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——那些年的冷漠、忽视、偏心,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。她需要时间去反思,去真正理解自己错在哪里。而他白泽要做的,不是替她原谅,而是给她时间和空间去想明白。)
(至于结果——那就看她自己了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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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家最开心的两个人,大概是李秀兰和白振华。
李秀兰身体康健,精神矍铄,每天的日程就是含饴弄孙、养花逗鸟。白梦瑶上了大学之后周末回来,老太太必定提前让厨房准备好一桌子她爱吃的菜,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吃,一边看一边往她碗里夹菜,碗都快堆成小山了还不停手。
奶奶,我吃不下了……
再吃一口,看你瘦的。
真吃不下了……
那打包带回去给室友分。
白梦瑶:
(李秀兰女士的投喂策略,堪称一绝。在白家,有一种饿叫奶奶觉得你饿。)
白振华则更加洒脱。
看到儿子把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,女儿在燕大表现出色,他悬了大半辈子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他把白泽叫到书房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这是什么?白泽扫了一眼。
授权委托书。白振华靠在椅背上,端着茶杯,一脸我终于想通了的释然,从今天起,集团的日常经营决策权全部交给你。我只保留重大事项的否决权。
白泽挑了挑眉,您确定?
确定。白振华喝了口茶,我经营了三十年,累了。你比我强,交给你我放心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你李叔上个月约我去环游世界,我答应了。你妈那边——你劝劝她,别整天闷在家里。
白泽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(白振华先生,恭喜您正式解锁甩手掌柜成就。从今以后,您的主要任务就是全球旅游、喝茶下棋、跟李叔吹牛。至于公司的事——有您儿子在,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。)
就这样,白振华带着方艳萍开始了全球旅行。第一站是马尔代夫,第二站是瑞士,第三站是冰岛看极光。方艳萍起初还有些不情愿,但到了冰岛之后看到漫天绚烂的极光,她站在雪地里愣了很久,然后默默地给白梦瑶发了一条微信:
这边的风景很好看。你放假的时候,可以来玩玩。
白梦瑶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写论文,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回了一个字:
有些东西,正在慢慢修复。
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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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前,白泽收到了一封信。
不是电子邮件,是手写的信,装在一个素色的信封里,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。
莫秘书把信递过来的时候,表情有些微妙。
白少,这是张家那边托人转交的。送信的是张家管家,说……说是张若凡少爷让送的。
白泽接过信,随手拆开。
信纸上是张若凡的字迹——
白泽兄:
见字如面。
我知道这封信可能很突兀,但我还是想写。
成人礼那件事之后,我被父亲禁足了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我想了很多。
白雅琳——不,王雅琳,她利用了我。但说到底,是我自己蠢。我自以为是的,从头到尾都是她精心设计的骗局。她接近我,不是因为喜欢我,而是因为我是张家少爷,能帮她对付你。
我现在才明白,我有多可笑。
但更让我羞愧的,是我对你的态度。从一开始,我就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对你心存偏见,后来更是稀里糊涂地成了她的帮凶。我欠你一个道歉。
对不起。
我知道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意义,但我还是想说。
今后的路,我会好好走。张家的事,我会承担起我该承担的那部分。
祝你和白小姐一切顺利。
张若凡
白泽看完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淡淡一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——
无所谓的淡漠。
他把信折好,随手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里。
莫秘书看到了这一幕,欲言又止。
白泽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张家那边,以后不用来往了。
莫秘书退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白泽翻过一页文件,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上,嘴角微微勾起。
(张若凡这个人,说不上坏,但也谈不上什么交情。他的错不在于恶意,而在于蠢——蠢到被人当枪使,蠢到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。但现在,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。)
(一封信,换一段关系的终结。公平交易。)
(这个人,已经不值得他花心思了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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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末,白氏集团年会。
这是白泽接手公司后的第一个年会,规格空前。
宴会厅里灯火辉煌,觥筹交错。白氏集团上下三百多名员工齐聚一堂,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。
白振华作为名誉董事长出席,坐在主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在台上讲话,一脸我家儿子真棒的老父亲表情。
李秀兰也来了,怀里抱着白泽堂弟家的婴儿,一边看年会一边逗孩子,其乐融融。
白梦瑶坐在前排,手里拿着手机偷偷拍照。她拍了一张哥哥在台上讲话的照片——白泽穿着黑色西装,身姿挺拔,眉目冷淡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从容——然后默默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(白梦瑶的追星现场。只不过她追的是她亲哥。这大概也算是一种……独特的兄妹情?)
白泽在台上做了简短的致辞。
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套话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
白氏能有今天,在座每一位都功不可没。明年——会更好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
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白泽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。
他站在酒店大楼的露台上,夜风拂过他的衣摆,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。
手机响了。
是白梦瑶发来的微信——
哥,你去哪儿了?蛋糕要切了!快回来!
白泽看着屏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回了一个字:
然后收起手机,转身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。
身后是漫天星光和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身前是温暖喧嚣的人间。
(这个世界,走到现在,已经差不多了。)
(白氏重回巅峰,白梦瑶独立成长,方艳萍开始反思,白振华和李秀兰安享晚年,张若凡退出了棋盘——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。)
(而他白泽要做的最后一件事,就是守好这一切,直到这个世界的故事画上句号。)
露台上的风渐渐凉了。
宴会厅里传来白梦瑶的笑声,清脆得像银铃。
白泽回到她身边,接过她递来的蛋糕,无奈地说:你又偷吃。
才没有!这是给你留的!
那我怎么看到嘴角的奶油了?
那是……那是刚才不小心蹭的!
行行行,你说的都对。
白泽叹了口气,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油。
白梦瑶笑嘻嘻地凑过来,哥,新年愿望是什么?
白泽想了想。
你开心就好。
白梦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那我的新年愿望是——哥也开心。
白泽看着她灿烂的笑容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种笑容不是面对外人时的冷淡,也不是慵懒的敷衍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温柔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