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你吃过几次？」希尔维在旁边夹菜，头也不抬。

「……五次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六次。」妮可把鸡腿骨头放下来，舔了舔手指，「上周促销又去了一次。」

莫莉坐我左手边，盘子里的东西摞得跟小山似的。她吃东西不说话，尾巴垂在椅背后面，尖儿轻轻晃。旁边的女生想摸她尾巴，她耳朵一转，没躲，但尾巴尖卷到了椅子腿上。

菲欧娜坐我右边，终于不数人了。她端着碗蘑菇汤，小口小口喝，肩膀松下来，脸上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慢慢放平了。筷子夹菜的时候手不抖了。

男生那桌安静些，但也开始有动静了。费恩和奥利弗讨论鸡腿的脆皮是不是刷了蜂蜜，弗雷德拆了根鸡骨头研究它的结构——我怀疑他在想能不能做零件。马库斯和古斯塔夫并排坐着，谁也没提上午测试的事，但两人之间那个别扭的劲儿比之前少了点。

达蒙一个人坐在角落，盘子基本没动。他不是不想吃，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方向，又低下去。

我注意到了，没管。

吃人家的饭，看人家的脸色，那不叫吃饭，叫受罪。

这帮孩子今天难得没受罪，就让他们多吃两口。

「……话说回来，下午老师到底教什么啊？」艾琳趴在桌上，手指又敲起桌面来了。

「不知道，但她说了不按课本。」莉娅的盘子已经空了，拿纸巾擦嘴，动作很斯文。

「不按课本好啊，那本魔法概论我翻两页就困。」费恩伸了个懒腰。

「你翻什么书都困。」古斯塔夫说。

「那倒也是。」

零星几句，谁也没说太满。想信，但不太敢。期待这东西，被踩过几次就学会收着了。

我没接话，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。

然后食堂门口来了两个人。

走前面的是个男人，法师袍领口绣着火焰纹——大概是什么头衔。后面跟着个男生，十五六岁，浅金色头发，校服比C班那些人新了一个档次，胸口A班徽章亮得晃眼。

他朝我们这边走过来。

菲欧娜的筷子停了。

「冒昧打扰。」男人在我们桌前站定，笑了一下，「我是火系主任维克多。听说学院来了一位实力强悍的客座讲师，今天终于见着了。」

语气确实客气。不阴阳，不挖苦，笑得体面，像在跟同事寒暄。

我咽下嘴里的饭，抬头看他。

「学院师资本来就紧，A班四个导师都忙不过来。」他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不是压迫，是亲近，「你这么年轻，能力又强——」

视线往我们桌扫了一圈，C班学生端着盘子坐得满桌都是，鸡腿骨头、空碗、洒出来的汤汁。

他视线收回来，落回我脸上。

「——放在C班，真的可惜了。」

菲欧娜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裙摆。

「你现在肯过来A班这边，资源你可以随便用，怎么样？」他说完，两手一摊，语气轻快，像是提了个大家都该觉得理所当然的建议，「这种条件没什么好犹豫的吧。」

旁边那个A班男生点了点头，忍不住补了一句：「老师来A班的话，我们都能受益，您的暗魔法，之前……我看过一些。」

他声音有点快，耳根微微发红。这孩子是真的崇拜。看我跟院长对轰那事他大概听说了，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
但他说的是「来A班我们都能受益」。意思很明白——C班不值得。

妮可的筷子在盘子上「叮」一声碰响了。她还在笑，嘴角翘着，但那笑来得太快了，比话还快，像是嘴比心先动了。

达蒙的手插在兜里，指尖攥紧了。

马库斯咬了咬牙，喉结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他低下头盯着空盘子。

莫莉的耳朵慢慢平了下来，尾巴不动了。

菲欧娜没抬头。她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指尖捏着裙摆，指节泛白。这种表情我见过——不是第一次了。

桌上安静了。

那人还在笑，等着我的回答。A班男生站他旁边，表情诚恳，真心觉得自己在帮忙。

我看了他们两秒。

心里翻了个白眼。画大饼的HR。

然后皱了皱眉，把筷子放下来。

「周围怎么那么吵了呢，都没心情吃饭了。」

语气很轻。就像被苍蝇嗡嗡烦到了，随口抱怨一句。

那人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
我没看他，转向菲欧娜。

「要不我们在外面草地上吃吧？怎么样？」

话说到一半我已经站起来了，顺手推了推菲欧娜的肩膀，「走吧走吧，外面凉快。」

菲欧娜脑子明显没跟上。她的嘴微张着，眼神还定在那人身上，但脚已经被我带着往前迈了一步。身体比意识先动，稀里糊涂就站了起来。

「好耶～！」

妮可第一个回神。双马尾一甩，盘子一推，蹦起来拉着希尔维就往门口走。

莫莉默默端起没吃完的半盘东西跟上。

达蒙从角落站起来，手从兜里抽出来，脚步没停。

马库斯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往后刮了一声，跟古斯塔夫对视一眼，端盘子跟上。

弗雷德把拆了一半的鸡骨头往口袋里一揣，也不知道他要干嘛，跟着费恩和奥利弗往门口走。

女生那边也动了，莉娅和艾琳互相推了一把，谁也不想落在后面。

一个接一个，没人催，没人招呼，自己就站起来了。

我推着菲欧娜走在最前面。她终于回过神来，脚步稳了一点，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没看她，嘴上还在说：「草地那边应该有树荫吧？有树荫就行。」

菲欧娜的嘴动了一下。

「……有。」声音比平时稳了一点。

我们整支队伍从那两人面前走过去。

没人看他们一眼。

维克多站在原地，笑容还挂着。

他看着那群人从身边一个接一个走过去——银发老师推着小个子的C班班主任走在最前，双马尾女生蹦蹦跳跳，猫耳少女端着盘子，后面一群乱七八糟的差班学生稀稀拉拉跟上来，笑着闹着往外走。

像郊游。

菲利克斯挠了挠头，小声说：「老师……她好像不理你啊。」

维克多的笑容没变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菲利克斯眨了眨眼，还想说什么，但没开口。

维克多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，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在那群人脚底拉出长长一串影子。

他的表情没变，但眼神冷下来了。很平静的那种冷，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，看不出深浅。

「我会让她后悔待在C班的。」

草地确实有树荫。

一棵老橡树斜斜地长在食堂侧面的坡上，枝叶铺开一片阴影，够坐一排人。草修过不久，短而软，坐下去不扎。

妮可已经盘腿坐下了，把鸡腿骨头往旁边一搁，开始掰面包分给旁边的人。莫莉趴在草地上，尾巴终于又动了起来，懒洋洋地晃。艾琳和莉娅靠在树干上，肩膀碰肩膀。

男生们坐在坡上，腿伸直了，比食堂里放松不少。费恩拿草编了个什么玩意儿，弗雷德把刚才揣口袋里的鸡骨头掏出来继续研究。

达蒙坐在最边上，离队伍几步远，但面朝这边。

菲欧娜靠着树坐下来，手里还端着那碗蘑菇汤，已经凉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，又抬头看了看周围——草地、树荫、阳光、吵吵闹闹的学生们。

我坐在她旁边。

「汤凉了。」我说。

「嗯。」她捧着碗，「……我还以为你会怼他。」

「怼他干嘛。」

「他当面挖你。」

「苍蝇嗡嗡你怼苍蝇？」

菲欧娜愣了一下，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，是嘴角翘起来，鼻子轻轻哼了一声，像被逗到了又不想承认。

她低头喝了口凉汤，没说难喝。

妮可在对面冲我比了个大拇指，嘴上还沾着面包屑。

我没理她，站起来拍拍裙子。

「休息够了就回教室。下午开始正式教学——」

停了一下，扫了一眼坡上坐着的这群人。

「——先看看你们每个人的问题出在哪。」

妮可跳起来：「终于！」

马库斯把草编的东西扔了，站起来。达蒙从坡上无声起身，拍了拍裤子。

他们往教学楼走。这回不用菲欧娜喊排队，也不用我催。

自己跟上了。

走廊里，队伍比上午更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