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训练场的时候，没人动。

十六个人坐在台阶上，你看我我看你，谁也没先站起来。像一群被通知「放学了」但不想走的学生——也不是不想走，是不确定该不该走，走了会不会就算散了。

菲欧娜先站起来的。她拍了两下裙摆，回头看了看其他人，嘴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。

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了句：「走吧，该回教室了。」

没人应声，但陆陆续续都站起来了。没有「终于能走了」的松快，也没有磨磨蹭蹭的不情愿。就是——安静地，跟着走。

从训练场到教学楼的路不长。妮可走在最前面，双马尾晃来晃去，但嘴没动，平时她那段路能说一路。希尔维跟在后面，步子比平时小。马库斯和古斯塔夫并排走，谁也没开口。

莫莉走在我旁边，耳朵微微转着，尾巴偶尔蹭到我的手背。她什么也没问。不需要问。

达蒙走在最后面，手插兜，离队伍好几步远。但方向一致。

教室里安静得不像话。

翻书声倒是有，此起彼伏的，但仔细听就知道——都是翻过去又翻回来，同一页翻三遍那种。

我没抬头，把镜框推了推，继续看手里这本魔法概论。反正也没人真在看书。

这种气氛我太熟了。等宣判。上辈子开完会等领导说「散会」之前也是这个味儿，空气里全是不安分的安静。

男生那边，马库斯翻了两页书，翻得啪啪响，明显没在看。他搁那儿发呆呢。古斯塔夫手肘撑桌面，盯着课本同一个位置看了五分钟，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
马库斯终于憋不住了。他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教室就这么大，低也低不到哪去。

「今天测试那场面……她肯定不会再来了吧。」

古斯塔夫没抬头。「都那样了还来干嘛。」

马库斯把书翻了一页，又翻回来。「也是。」

角落里，达蒙靠着墙，手插兜里，一句话没说。他眼神有点不一样，不是之前那种「什么都无所谓」的空。我注意到他右手从兜里拿出来了一下，指尖泛了一点暗色，又收回去了。

他看到我抬手把火和水吸走的那一下了。他大概在想什么，但不确定。

弗雷德坐他旁边，低头摆弄零件，螺丝在指间翻来翻去。平时他拧螺丝不用看的，现在动作慢了不少，拧两下停一下，耳朵竖着在听别人说话。

菲欧娜坐在讲台侧面，手里捏着一支笔，笔尖戳在纸上同一个点。戳了半天，纸上都戳出个洞了。

她看了我一眼。又看回去。又看我。

嘴巴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
手在桌底搓了搓裙摆。

我假装没注意到。

女生那边也不比男生好多少。莉娅把书竖起来挡着脸，眼睛从书页上面飘过来又飘走。希尔维翻书翻得很有规律——每十秒一页，整整齐齐，一看就是装的。艾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，越敲越快。

缇娜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安安静静看书。她是真的在看——但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折了一下，又抚平了。

她知道我不会走。但她不能说。

妮可的椅子歪得最厉害，整个人基本是半侧着坐的，双马尾垂在肩上，嘴里咬着笔帽，眼神在我和窗外之间来回跳。

时间就这么磨着。

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

没人敢问。也没人敢走。

妮可终于坐不住了。

她把笔帽从嘴里拔出来，椅子「嘎吱」一响坐正，两只手搓了搓膝盖，深吸一口气——

「那个……老师？」

全班的声音全停了。翻书的、发呆的、拧螺丝的，全部。

妮可挠了挠后脑勺，扯出一个笑，但那笑不太稳，嘴角往上提的弧度很勉强，眼睛里全是没底。

「怎么样，我们这个班级就是这样的，所以……」她顿了一下，双马尾晃了晃，「你还要教我们吗？」

教室安静了。

不是自习那种安静，是连呼吸声都小的那种。十六双眼睛全看着我，连达蒙都把脸偏过来了一点。

我合上书。

「谁说你们差了？」

妮可的笑容卡住了。

不是被否定后的卡住，是——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的那种卡。

男生那边，弗雷德手里的螺丝「叮」一声掉桌上，滚了两圈掉地上。他愣着没捡。达蒙微微抬了下头，肩膀绷紧了。

马库斯的嘴张了一下，没合上。古斯塔夫手里的笔掉了。

女生那边，莉娅的书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桌上她都没反应。希尔维的规律翻书彻底停了。艾琳手指不敲了。

没人说话。

不是不想说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答案他们从没听到过。

菲欧娜愣在讲台边上，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没管，眼眶一下就红了，但她咬着嘴唇，死死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妮可还在笑，但那笑变了味，眼眶亮晶晶的。「真、真的吗？」声音有点抖。

我没给她确认的机会，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

把手里那本装模作样拿了一上午的魔法概论合上，随手丢进储物空间。

「这本书——以后不用看了。」

「下午开始正式教学。不按这些来，我手把手教你们，按自己的方向走。」

我站起来，扫了一圈教室。

「现在——我肚子饿了。你们带我去看看食堂怎么样？」

空气「噗」地一下就散了。

妮可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双马尾「唰」地一甩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
「食堂！老师你问对人了！」她眼睛放亮，两步窜到门口，转身开始数手指，「食堂一楼的炖菜量最大，二楼有烤鸡腿——限量供应那个跑慢了就没有了！三楼是甜点区但是贵——」

她嘴没停过，人已经蹦到走廊里了，回头招手。「老师快走快走！鸡腿要没了！」

莫莉本来在角落啃面包，听到「肚子饿」三个字耳朵「刷」地竖起来，面包都不啃了，默默站起来跟上。

菲欧娜也站起来了，下意识抬手一指——

「大家排队！别挤！一个一个走！」

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，手还在半空比划。刚喊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脸红了一层，但手没收回去，反而比得更起劲了。

「排、排好队啊！不要跑！」

慌张小老师又回来了。但这次不是紧张，是兴奋。她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半拍，一边走一边回头数人，嘴里念叨着「十六个人一个不能少」，像带队春游的班主任。

我走在中间，女生们不知不觉围了上来。

「老师你的暗魔法好厉害啊！」

「老师你之前在哪教书的？」

「老师那个猫耳妹妹是你学生吗？」

七嘴八舌的，我还没回答这个那个又冒出来了。

莫莉被几个女生围住了。有个伸手去碰她耳朵尖，莫莉耳朵一抖，没躲，但抖了好几下。另一个摸她尾巴，那蓬松的大尾巴微微炸毛了，但也没甩开，只是尾巴尖卷了卷，耳朵一抖一抖的。

她扭头看向我。

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写满了控诉——「主人救我」。

我对着她耸了耸肩。

没办法。我也救不了你。

莫莉看到我的表情，耳朵缓缓垂了下来，认命了。

男生组跟在队伍最后面，别别扭扭的。马库斯双手插兜，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，像在努力装作「我只是顺路」。古斯塔夫跟在后面，时不时往前瞄一眼。费恩两手背在脑后，脚步磨磨蹭蹭。奥利弗安静地走，不快不慢。

达蒙走在最后面，离队伍有段距离，但方向一致。

弗雷德低头走着，忽然弯腰捡了个什么揣进口袋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
他们没走散。以前这种时候，男生们都是各走各的，各干各的。今天谁也没提要走，谁也没说「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」。

就是跟着。别扭地，默默地，跟着。

前面妮可还在报菜名：「——还有那个奶油蘑菇汤，说实话一般，但是配面包还不错！面包要趁热吃，凉了就——」

「妮可！」希尔维在后面喊，「老师还没走到食堂呢！」

「提前介绍有什么不好！」

缇娜在女生堆里安静地走着，不太说话，偶尔听别人问什么她才接一句。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
我看到了。

她早知道我不会走。但「知道」和「听到」是两回事。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，肩膀肉眼可见地放低了。

走廊尽头，阳光从食堂的落地窗铺进来，照了一地暖黄色。

妮可推开门，回头冲我笑了一下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「老师，到了！」

莫莉闻到饭味，鼻子动了动，耳朵竖得笔直。

菲欧娜从队伍中间挤到前面，两只手把门撑开，像在护航。「慢慢来——不要挤——排好队进去！」

食堂里的人扭头看过来。一个银发老师被十六个学生围着，最前面一个双马尾蹦蹦跳跳，最后面几个男生别别扭扭，中间还夹着一个猫耳猫尾巴的。

这支队伍太整齐了。差班从来不整整齐齐的。

我踩进食堂，闻到烤鸡腿的味儿。

还行，起码有肉。

食堂二楼的烤鸡腿确实不错。

妮可坐我对面，嘴里塞着半根鸡腿，含含糊糊还在说：「……还有那个蓝莓派，在三楼，但三楼贵，一份要三个银币，其实不值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