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馆叫老橡树。
门口一块木牌,画了棵歪歪扭扭的橡树,漆掉了一半。玛莎说这牌子比我还老,当初是她男人画的,画得丑但她不换。
行吧。挺有味道的。
玛莎带我上二楼,最里面那间。
「这间最好,窗户朝南,下午有太阳,」她推开门,床单被套全是新的,桌上还放了一壶水,「莫莉睡隔壁,我让人加张小床。」
「不用这么麻烦——」
「你住哪我说了算。」
行。
她走了,又回头补了一句:「早饭六点半,晚了没热的。」
门关上了。
窗户确实朝南,阳光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飘。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,墙纸旧了但干净。被褥有股晒过的味道——不是宅邸那种薰衣草精油味,是太阳晒出来的,实在。
比宅邸舒服。
宅邸什么都好,就是太安静了。走路都得注意脚步声,生怕吵着谁。吃饭有人摆盘,上菜有顺序,叉子放错了位置都像犯了法。
这间旅馆——楼底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有人在走廊走过,地板吱呀响了一下,外面巷子里小孩在喊妈妈我回来了。
吵。
但踏实。
上辈子住出租屋也是这样,隔壁炒菜能闻到油烟,楼上走路听得见,半夜有人按喇叭骂街。吵归吵,那才是人住的地方嘛。
宅邸像样板间。住着住着,觉得自己是摆设。
我坐在床边,弹了一下被单。
行吧,先住着。
莫莉的房间果然加了张小床。她进去看了一圈,回来找我,耳朵竖着。
「主人……这个,是我的?」
「你的。」
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,伸手摸了摸床单,又缩回去。
「……可以睡的?」
「专门给你铺的。」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床。
我走过去,把她推进去。
「睡,明天早饭我喊你。」
「好,主人。」
她坐在床上,手放在膝盖上,耳朵慢慢松下来。
我关门的时候,余光看见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整个人缩成一团——
很小一只。
旅馆的早饭。
炖菜,黑面包,自腌咸菜,一壶热茶。
玛莎把盘子往桌上一放:
黑面包硬,但有嚼劲,蘸着炖菜的汤汁软了,味道进去了。炖菜是昨天剩的底加了几块新肉,炖得烂。咸菜脆的,咬下去嘎嘣响。
比宅邸好吃。
不是手法的问题。宅邸的菜像精心打扮过的,看着精致,吃着也行,但总觉得隔着什么。玛莎的菜就是端上来的,冒着热气,饿了就吃,吃完了碗一推,舒服。
我吃了两碗。莫莉一碗半——她吃的慢,小口小口的,但每一口都认真嚼。
玛莎站在旁边擦桌子,看我们吃完,满意的点了下头。
「中饭十二点,晚饭六点。别迟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还有,」她压低声音,朝角落扬了扬下巴,「那几个喝闷酒的,别管他们。」
我顺着看了一眼。
角落坐着三个男人,旧皮甲,桌面上一堆空酒杯。中间那个最大,肩膀宽得像堵墙,低着头喝酒,不说话。
巴克。上回见过。
我收回视线。
「嗯。」
住下来的头几天,没干什么正事。就是——过日子。
早上起来,下楼吃早饭。玛莎的早饭每天不一样,但都管饱。有时候是炖菜配面包,有时候是煎鱼,有次居然端出来一锅粥——
「哪来的米?」我愣了一下。
「东方来的商队带的,」玛莎把碗塞给我,「尝尝,煮了一早上。」
粥。白粥。
上辈子的味道。
我喝了一口。烫。米粒炖开了,稠的,搅一搅能看到米油。配了碟咸菜,撒了点葱花。
……差点哭了。
莫莉捧着碗小口喝,耳朵一抖一抖的,大概没喝过粥,但显然觉得好喝。
玛莎看我们喝完了,嘴角翘了一下,转身回厨房。
吃完早饭出门走走。旧城区不大,走一圈二十分钟。但每次走都能碰见不一样的人。
巷口修鞋的大叔叫赫尔曼,胡子花白,蹲在板凳上敲鞋底,手上的锤子用了几十年,锤柄磨得发亮。
「姑娘,鞋要修吗?」
「不用,谢谢。」
「那随便看,不买也行。」
第二天他又问了一遍。第三天点了个头就不问了。第四天朝我扬了扬锤子——算是打招呼了。
打水的老奶奶住旅馆隔壁,腰弯成了弓,提着水桶一步一步走。莫莉有天路过,看了她一眼,走过去——把水桶提了起来。
老奶奶吓了一跳。
莫莉提着水桶走了十步,耳朵竖着,脸不红气不喘。老奶奶跟在后面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到了家门口,莫莉放下水桶。
「……奶奶,到了。」
老奶奶看了她好一会,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。
「好孩子。」
莫莉耳朵压了一下,嘴角弯了。
从那以后,莫莉每天早上帮老奶奶打水。
推板车卖腌菜的小贩,萝卜条腌的嘎嘣脆,酸里带甜。每次路过他都喊一声姑娘来一口?,我买了两罐回去放旅馆桌上。玛莎看见了,尝了一口,说老维利的腌菜,他做了一辈子了,然后端上了晚餐的餐桌。
老维利那天晚上来旅馆喝酒,脸红扑扑的——玛莎跟他说你的腌菜我用了,不错,他喝了两杯以后见人就说。
住了大概五天,材料到了。
不是老公爵说的。是五天。
玛莎说了一句:比上次快。
老公爵派了三辆马车,木材石料堆的满满当当。赶车的仆人放下东西就走了,连口水都没喝——大概是怕玛莎。
我站在空地边上,看着那堆材料。
够是够了。但我一个人搬不动。
正想着,巷子口来人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
赫尔曼扛着锤子来了——就是修鞋那把。「这锤子修鞋大材小用,敲钉子正好,」他蹲下来比划了一下木材,「我年轻时候盖过房。」
老维利推着板车来了,车上不是腌菜,是一筐面包和几罐水。「干活的人不能饿着,这个管够。」
打水老奶奶的邻居,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,扛着锯子来了。「听说要盖房?我锯木头利索。」
又来了两个。三个。五个。
有扛工具的,有搬木头的,有抬石料的。有的是空地旁边的住户,有的是旅馆的常客,有的我根本没见过——
「姑娘,我住巷子那头,听说有人盖房,来看看帮不帮得上。」
来了就干活,不问为什么。
我站在那,有点愣。
赫尔曼拍了拍我肩膀:「愣什么,搬木头去。」
哦。
我弯腰搬了一根木材,扛在肩上——比想象中轻,创造魔法强化过的身体,这种活不费劲。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,没多想。年轻姑娘力气大,正常。
搬了半个上午,框架搭出来了。
我趁人去喝水的时候,手指在梁柱接缝处轻轻一碰——魔力渗进去,木头和木头的咬合加固了一层。表面上还是榫卯结构,但里面的结合力翻了几倍。
又碰了地基。石头和石头之间,我沿着缝隙灌了一道薄薄的魔力层。不够明显到让人发现,但够让这房子比看起来结实十倍。
赫尔曼锯完一根横梁,拿起来比了一下,愣了。
「这木头……怎么这么好拼?」
「好木头嘛,」我面不改色,「老公爵送的。」
他摸了摸接缝,嘀咕了一句这榫头咬的真紧,接着干活去了。
莫莉系着围裙,在旁边帮忙递工具、端水。她力气比看起来大——搬石料的时候,一块石头她两只手一抱就端过去了,旁边的男人看了一眼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「小姑娘劲挺大啊,」老维利递了块面包给她。
莫莉接过来,小声说了句:「谢谢。」
然后蹲在墙角,一边啃面包一边看大家干活,耳朵竖着,听着锤子敲钉子的声音——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干了三天。
框架搭好了,墙壁立起来了,屋顶铺上了。不大,但什么都有——一间卧室,一间小房间给莫莉,一个客厅,厨房能凑合用。门口还搭了个小廊檐,下面能放两把椅子。
赫尔曼站在门口看了看,摸了摸胡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