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望没急着走。他把身子往巷子墙根的柴火垛后头一缩，拿眼角余光扫着那辆堵在巷子口的牛车。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，四十来岁，棉袄袖口磨得露了絮，手里攥着根枣木鞭杆，鞭梢上系了根红布条。钱二先生提着食盒从院门口折回来，冲黑脸汉子一扬下巴：“老三，咋才来？路上磨蹭啥了？”

黑脸汉子拿鞭杆往后一指：“陈叔让绕了趟河湾子，孙拐子那儿又逮了两只小的搁笼子里头一块儿送来。”说着跳下车掀开草帘子一角。阿望瞅准了这个空档，从柴火垛后头猫着腰溜到牛车侧面，借车斗挡着自己，往草帘子缝里瞄了一眼。

笼子确实比前两辆大了一圈，里头挤着三只河狸，两大一小，小的那只还没猫大，蜷在笼子角上打哆嗦。笼子边上拿麻绳另捆了个竹篓子，篓子口拿油布扎得严严实实，篓子底下渗出一摊暗红色的水渍，滴在车斗板上，招了半天的苍蝇。

黑脸汉子把草帘子重新盖好，扭头跟钱二先生说话：“陈叔让我问一声，这趟货是搁空院子里还是直接进后院池子？陈叔说后院池子里的东西廿八就得挪出来，这三只小的不能搁里头挤。”

钱二先生沉吟了一下：“先搁空院子，跟笼子里那个大的放一块儿。回头我让老赵把空院子笼子加两层，廿八晚上一块儿倒腾。”他提着食盒往院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对了，陈叔那边廿六的事准备得咋样了？总把头方才传话来，说廿六土地庙点货的时候他要加一道手续——壳过完秤，每十斤抽一撮搁红纸包里单独封着，他要拿回县里找人验成色。”

黑脸汉子应了声“我回去跟陈叔说”，把牛车往巷子顶头空院子那边赶。阿望心里一紧——总把头验成色，抽红纸包单独封，这是防着老陈头在壳里掺假。老陈头赊了八十四斤六两壳，手头哪来这么多真货？十有八九要从哪儿拆借或者拿次货充数。廿六土地庙那场点货，恐怕当场就得翻脸。

阿望正琢磨着，灰核桃从袖口里滚出来蹦到牛车轱辘边上，褶缝对着竹篓子张了两下：“这篓子里头……不是壳……是……活的……比河狸小……比耗子大……我闻见……香腺味……特别冲……”

阿望心里咯噔一下。比河狸小、香腺味冲、用竹篓子装——老陈头这是把香鼠也塞进来了？香鼠这东西镇上有猎户逮过，一只的香腺晒干了能卖两块银元，比河狸值钱多了。可香鼠性子烈，关竹篓子里头搁车斗上颠一路，居然没死也没咬穿篓子，说明篓子外头还裹了啥东西。

他正想凑近闻闻，巷子口老郑那边忽然扯着嗓子喊上了：“劳驾——这车让让——我驴车轴断了堵着道呢——”阿望扭头一看，老郑把驴车横在巷子当间，车轱辘底下垫了两块石头，自己蹲在车轴边上拿麻绳瞎缠。钱二先生站在院门口皱着眉看了一会儿，到底没忍住，走过来拿烟杆敲了敲驴车帮：“你这车得挪，后头还过不过了？”

老郑装出一脸苦相：“先生您瞅瞅，车轴裂了，我拿绳子缠两圈对付着挪出去，您容我半袋烟功夫。”

钱二先生哼了一声，回头朝院里喊：“老赵——出来帮他把车推出去！”矮墩墩的老赵从后门里颠出来，跟老郑一人一边推驴车屁股。阿望趁这乱劲儿，从牛车后头摸出来，三步并两步蹿到巷子口，跟大柱碰了头。

“东西送回去了？”阿望压着嗓子问。

大柱点头：“灶膛后头砖底下压着呢。我顺道瞅了一眼那摞纸——刘账房记的底稿上头不光有壳数，还有一行小字：廿九装车，壳走底舱，活物走船尾，每笼河狸配一袋干鱼苗子路上喂。最底下画了个花押，看着像总把头的私印。”

“信封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