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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房里静了一静。
杨道诚忽然冷笑:三位都讲得漂亮,可有一层没人肯挑明——杀了太后、拿了小皇帝,江都就不是,是。空出来的这个位子,谁坐?
他把袖子往上一提,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:我姓杨。论血统,这一城里有资格说两个字的,不多;能说得上、还能递进宫里话的,更少。宫里的旧人、内侍、医官、值夜的禁军,我认得一半。今夜我带来的那个文吏,就是从前在宫里当差的。
我杨道诚要的,不多——宫里空出来,总得有人替大隋收拢人心。这个位子,由我坐。
骨勒侧头看他,缓缓道:你坐得稳?
稳不稳,得看两位给的刀落得多准。杨道诚也笑了,我一个人,动不了宫城的禁军。
……
话说到这里,三方的心思,各自露了七八分。
独孤策把折扇展开,又合上,扇骨地一响。他看着骨勒:头人,你们要活人、要玉玺、要名分。这些事,成了,于你们是天大的好处;可于我们——他停了停,于我们,半点好处也落不到手。李靖死了,江都乱了,我们在中原才好动手。可若宫城被你们搬空了,玉玺、幼主、太后全都到了草原上,那我们在中原打出来的名分,反成了替你们做嫁衣。
所以,他慢条斯理道,要谈,先把这个改一改。
骨勒盯着他:怎么改?
简单。独孤策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一划,先动手,后分东西。第一刀,落在宫里;人、玉玺、名分,事成之后再谈。事成之前,谁也不许先把人带走。
你们把我带走?
我怕的,是你们带走之后,回头把刀对着我。独孤策笑得温和,头人,你们草原上的规矩,我懂。你们谈的是,也是。今日合伙围一头鹿,明日翻脸咬同伴的事,你们做得比谁都熟。
骨勒没有否认。相反,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白牙:你懂。
那笑让库房里的空气冷了一层。
……
争执,就在这时起来的。
杨道诚要先扶人心、再动刀,理由很实在:宫城一乱、太后小皇帝一死,江都必然人人自危,旧族、宗室、禁军、商户各怀异心。此时若无一个姓杨的人出来收拾,便是彻底散局。他要的是先在各处埋好人手,等事成之后即刻接盘。
骨勒的意思与他相反:刀要快。太后与小皇帝住在同一处宫院,值夜的禁军不多,多等一日,就多一分泄露。他要三日内动手。
独孤策反倒最不急。他要的是李靖。只要李靖一死、军府一乱,城门就开,金狼卫与杨道诚想进不进,都不关他的事。他甚至暗示:宫城的事,天策卫可以只负责把值夜的人调开,不亲自下手。
三位,顾承宗在角落里,忽然低声道,顾某不懂兵事,只懂一件事——这城里,暗处不止三位。三位今夜能坐在一处,是因为旁的暗处,都在看着三位。若三位分了三路各干,谁先露了手,谁就先被那张网收走。若三位合在一处动手,那张网再密,也拦不住三处同时落刀。
这话,像一把钥匙。
灯下三个人,都不说话了。
……
约,是在后半夜定下来的。
定得很别扭,也很实在。三方都不肯把自己的算盘写在纸上,便用最粗的方式,各自说一句要紧的,凑成一桩临时的盟约:
其一,先除宫中人。太后萧氏、幼主杨杲,一起下手。不下手,江都的二字,永远立着,谁也夺不走。
其二,三方各出一份力。金狼卫出刀,负责进攻、动手;杨道诚出人、出内应,负责宫门、内侍、值夜禁军的门路与时辰;天策卫出,负责在动手的同夜,引军府出城、散谣言、乱城防,使李靖的兵不能合围宫城。
其三,事成之后,各取一处,各行其是,互不干涉。金狼卫取宫城里的活人与玉玺;杨道诚取宫中旧人与城中人心;天策卫取军府、取城门,取这座城的兵。往后各归各路,不问对方去处。
其四,谁也不许先动手、不许先撤、不许通风于李靖与晋王府。谁的刀先露了,其余两方即刻退走,事后各不相认。
其五,动手的时辰,从天策卫在军府外那条巷子里布好局的那一夜算起;三日内,一日之内必须同时落刀。
这几条,都没有写在纸上。顾承宗取来一方旧砚、一张素纸,只落下六个字——共除宫中人,各取所图,由三人各按了个手印,随后连同这张纸,一起在那盏灯上点了。火苗蹿起,纸成了灰,灰被顾承宗用茶水一冲,倒进库房角落的砖缝里,什么都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