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策卫进入江都的第九日,江面上起了一场秋雾。
雾从运河上来,贴着水面爬进街巷,把整座城泡得又潮又冷。这样的天气,是暗处的人最喜欢的——巡城的兵卒缩在避风的墙根,眼睛只盯着三尺之内;街上的行人早早归家,巷子里空空荡荡,脚步声传不远。
就在这样的一个夜里,城南一座旧盐商的别宅,前后三进的院门,静悄悄地开了三次。
……
这别宅,是江南盐商顾承宗的产业。
顾家三代在江都做盐引生意,从运河上的漕船到城里的酱园、绸庄,处处都有他家的干股。这些年乱世翻覆,换过几面旗,顾家的生意却始终没倒——因为他从来不站队,只做中间人。谁要与谁见一面、递一句话、送一箱东西,都喜欢找他。他的宅子,从不留客,只留。
今夜三拨人,都是他请来的。
头一拨,来得很早。四个人,穿的是普通的短打,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,走路没声。为首那人四十上下,阔脸、短须、脖颈粗壮,眼珠是浅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侧着头,像在听风。他自称,其余人只唤他。这些人进门时,连鞋底的泥都在门槛上蹭了两下,蹭得极仔细——那是游牧部族进帐篷前的旧习惯,刻在骨子里,改不掉。
这是突厥金狼卫的人。
第二拨,来得不早不晚。三个人,衣着讲究些,一身看起来寻常的绸袍,袖口却收得极紧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岁的白面人,眉清目秀,身形修长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进院之后,先把四下的墙头、屋脊、树影,一样一样看过,才抬脚进门。他的靴底,是江南时兴的软缎,可靴帮内侧,有一道常年磨出来的硬痕——那是常年穿军靴、勒绑腿的人,才有的痕。
此人,是李世民麾下天策卫的带队长,名唤独孤策。
第三拨,来得最晚,也最不像话。一乘小轿,抬到后门,轿里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,瘦长脸,下颌一撮稀须,身上是一件洗得发亮的旧锦袍,腰间挂着一枚玉。他姓杨,名道诚,自称是隋室旁支——真真假假,说不清,可这些年他在江都,确实结识了不少旧族遗老、宫内旧人,能说得上话、递得进帖子。他身边跟着两个人,一个是顾承宗本人,另一个,是个不起眼的中年文吏。
三拨人,都被引到别宅最深处的第三进。
那里有一间地下库房,原是存盐引账册与银锭的地方。库房四壁是青砖,地上一层厚石板,四周没有窗,只有一扇门通向上头的天井。顾承宗让人在库房中央摆了一张长桌,桌上只有一盏灯。灯芯掐得极短,火苗不大,正好照见每个人的半张脸。
门在身后关上,天井上的石板盖也落了。
光,只剩那一盏灯。
……
最先开口的,是顾承宗。
三位,他拱了拱手,声音放得极低,顾某是个做生意的,不问谁家坐天下,只问一句话——今日这一场,能不能让顾某的货、顾某的人、顾某这一城的生意,别毁在刀兵里。三位要谈的,顾某不敢掺言;可三位要动的地方、要用的时辰、要走的门路,顾某能帮的,一定帮。
说完,他便退到库房的角落,垂手站着,一副只做中人、不担干系的模样。
杨道诚先笑了一声。那笑在灯下显得很薄:顾公这话说得漂亮。行,先说我的。我这十几年,在江都见的人多了,见过的忠心也多了——忠到最后,都是拿命去填别人家的江山。他抬起眼,如今晋王带兵西去,五万精兵远在千里之外;城里留下的,是李靖的兵、李淳风的账,还有宫里那一位年幼的小皇帝、一位顶尊贵的太后。这三样凑在一处,才撑得起两个字。哪一样塌了,这城就晃;三样一起塌,这城就散。
骨勒没有说话。他只把一根戴着银环的手指,轻轻顿在桌上,顿了三下。
独孤策眼皮微抬:头人这是何意?
骨勒终于开口,汉话生硬,却说得很清楚,我部,三支人马,各有各的路,都折在这座城。第一支,黑市上折了七个;第二支,进不了宫城,只在城外转了半宿;第三支,连个正经落脚处都没摸着。这座城,比草原上的营盘难啃。他抬起头,浅褐色的眼珠里有点火气,所以,我部不打算再一个人啃了。
独孤策把折扇搁在桌上,笑而不语。
那笑里的意思,杨道诚读得懂:你们金狼卫啃不动,所以才不得不来谈;而你们来谈,说明你们原本是不想跟我们谈的。
……
话,就摆到了明处。
各为其主,不必遮掩。独孤策缓缓道,我奉秦王之命入江都,本来只想办一件事:让这座城的兵,乱。李靖一死,五万留守兵马群龙无首;军心一散,江都便是空的。他顿了顿,可我这九日看下来,办不成。李靖这个人,府里的门开得比谁都敞,路却比谁都窄。他那张网,我们摸不着边。
所以,他抬眼看向骨勒,你们想谈什么,先说清楚。我天策卫的人,不做旁人的刀。
骨勒的手指在桌上重了一点:我们要攻城。要那两个——太后,小皇帝。
杨道诚一笑:头人说得太直了。
直,才好谈。骨勒道,突厥不图江都的城池。城池,你们汉人自己抢。我们要的,是宫城里的人。始毕可汗要一个名分:大隋天子的玉玺、太后和幼主的手书。有了这三样,北面才好号令;没有这三样,草原上坐不稳。
独孤策不动声色:你们要活人。
活的。骨勒点头,死人没用。一把火烧了宫城,烧出来的只是一个乱字,换不来名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