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云山回来后,宇文成都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部署火攻,而是——点将。
帅帐中,灯火通明。宇文成都坐在主位上,看着面前那张夔州的粮道图,缓缓道:宋顽的八万大军,粮草,全靠从成都、从巴郡,翻山越岭,走陆路,运到夔州。这条粮道,就是他的命脉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下众将,最后,落在了一个年轻的将领身上。
罗昭。
末将在!罗昭大步出列,抱拳立定。他今年二十二岁,身姿挺拔,一双眼睛,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刀。
夔州城西南,有一条山路,直通巴郡粮道。宇文成都缓缓道,我要你,率五千轻骑,趁夜绕过去,抄了宋顽的粮道。
帐中,众将都是一惊。
绕到蜀军背后,断其粮道——这可是深入敌后的差事。一旦被蜀军发现,五千轻骑,就是孤军,进不能进,退不能退。
殿下!伍天锡第一个跳出来,让末将去吧!罗昭那小子,毛还没长齐呢!这种深入敌后的硬仗,得老将来!
宇文成都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天锡,你勇则勇矣,可你的性子,太急。这一趟,要翻两座大山,走三天三夜的山路。你带的兵,是轻骑;可你人,还是那个在兴安城下,带头扛云梯的伍天锡。你忍得住,你的马,忍不住。
伍天锡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想了想,又闭上了。
罗昭,宇文成都转向他,你知道,我为什么点你?
罗昭想了想,道:因为末将,年轻?
因为你是八骑里,最沉得住气的。宇文成都道,罗小彪,能在夔州城下一战成名,也能在山沟里,趴三天三夜不动。这一趟,要的就是你这份。静得下心,才能抄得动宋顽的家。
罗昭单膝跪地,朗声道:末将领命!
罗昭,宇文成都看着他,郑重地道,你记住——这一趟,不是去打仗的,是去要宋顽命的。粮道一断,夔州城里的八万人,就没了粮。没了粮的军队,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末将明白。罗昭抬起头,目光灼灼,殿下放心,这条粮道,我罗昭,断定了。
……
当夜,三更。
隋军大营的西侧,五千轻骑,悄无声息地集结。
这五千人,是罗昭亲自挑出来的。清一色的西川好马,一人双骑,马上驮着三日干粮、两壶清水、一捆绳索。没有重甲,没有长矛,清一色的轻刀快马——他们是去赶路的,不是去列阵的。
罗昭站在队伍前,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沉声道:兄弟们,此去,断蜀军粮道,深入敌后。路上,只许走,不许停。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得跟上队伍。
他顿了顿,声音高了几分:我知道,这一趟,九死一生。可我也知道——断粮道这一功,是殿下亲点的!打成了,夔州城,不攻自破!蜀国,就到头了!
愿随将军!五千人,齐声低喝。
那声音,压抑着,却像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。
……
罗昭,出发了。
他带着五千轻骑,从大营西侧的一条隐蔽山谷,钻了出去。一路之上,马蹄,都用布包着;马嘴,都上了嚼子。五千人,五千匹马,像一阵无声的风,贴着夔州城的边缘,绕向了西南方。
他们绕过的,是宋顽斥候的眼睛。
夔州城外的山野间,宋顽布了一圈又一圈的暗哨。可罗昭,早就从许敬宗那里,拿到了这些暗哨的位置图。哪里的哨,几点换班;哪里的哨,能看到多远;哪里的哨,是睁眼瞎——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许敬宗亲自送他到谷口。他握着罗昭的手,低声道:罗将军,我的人在粮道那边,已经踩好点了。你到了之后,找巴郡老货,对暗号江上风大,他会把粮站的布防,全告诉你。
罗昭郑重点头:许大人放心。你的暗卫,把路都铺到这份上了。我罗昭要是还办不成,就无颜回去见殿下了。
将军言重了。许敬宗微微一笑,殿下的眼光,从来不会错。
罗昭翻身上马,抱拳一礼,然后,一夹马腹,隐入了夜色之中。
他身后,五千轻骑,鱼贯跟上。像一条黑色的长蛇,蜿蜒着,钻进了夔州城西南的群山。
一夜之间,五千轻骑,神不知鬼不觉地,绕到了夔州城西南的群山之中。
……
第二天,天刚亮,罗昭下令:歇一个时辰,喂马,吃饭。
五千人,在山谷里,匆匆歇脚。马,卸了鞍,就地打滚;人,啃着干粮,喝着凉水。没有人生火——山林里,一缕炊烟,就可能暴露他们的行踪。
罗昭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摊开一张地图。那地图上,从夔州到巴郡的粮道,被画成一条蜿蜒的线。线上,标注着几个粮站的位置。
从这里,到巴郡粮道,还要翻两座山。他对身边的几个队正道,山,没有大路,只有猎户走的小道。我让向导,在前面探过路了。小道虽险,能过马。
将军,翻两座山……一个队正,看着那地图上陡峭的等高线,倒吸了一口凉气,马能过去吗?
过不去的地方,人牵着马过。罗昭淡淡道,三天三夜,必须赶到粮道上。
队正们,面面相觑,最终,齐齐抱拳:遵命!
那向导,是个五十多岁的猎户。他坐在一旁,抽着旱烟,听着罗昭的话,忽然插了一句嘴:将军,这两座山,第一座,叫断魂岭,第二座,叫鬼见愁
罗昭一愣:鬼见愁?
这名字,是山里人起的。向导磕了磕烟袋,说的是,那山,连鬼见了,都发愁。山上,有一段路,是在悬崖上凿的。窄得很,只够一只脚踩。过那段路的时候,人,得贴着崖壁,侧着身,一点一点地挪。
他看了一眼罗昭的马,又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,缓缓道:将军,那段路,马,是过不去的。只能,人牵着马,蒙上马眼,一步一步地,挪过去。
罗昭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蒙上马眼,人牵着过。那马,要是惊了呢?
惊了,就松手。向导道,马掉下去,人,得先保住自己的命。
罗昭的目光,在那地图上,停留了很久。然后,他抬起头,沉声道:传令下去——过断魂岭、鬼见愁,谁的马惊了,先救人,后救马。一匹马,换一个兄弟的命,不亏。
队正们,眼眶,微微发热。齐齐抱拳:遵命!
……
山路,比他们想象的,还要难走。
那山,没有路。所谓的,不过是猎户和采药人,长年累月踩出来的野径。宽处,能并排走两匹马;窄处,只容一马侧身。有的地方,干脆就是悬崖边,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。
罗昭骑着马,走在最前面。
他二十二岁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。可这一路,他也走得心惊胆战。有一处悬崖,马前蹄踩滑,半个身子悬在崖外,他猛地夹紧马腹,硬生生地把马,拽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