夔州城下的对峙,已经持续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隋军没有攻过一次城。蜀军,也没有出过一次城。
双方就像两头隔着深涧对峙的老虎,各自趴着,一动不动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,在空气中隐隐对峙。
营盘里,将士们,都在等。等殿下的命令,等那场迟早要来的大战。没有人知道,殿下心里,到底在盘算什么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殿下从不会白白耗着——他每耗一天,就一定有一天的道理。
可宇文成都,不是一个坐得住的人。
这半个月,他把能派出去的斥候,都派出去了。夔州城四周的山山水水,他比宋顽,还熟。
可他还是不放心。
兵书上说,地形者,兵之助也。他对褚遂良道,宋顽守城,靠的是地利。我要破他,也得靠地利。这夔州城周围,到底哪里藏着破绽,不亲眼看看,我不放心。
殿下要亲自去?褚遂良一惊。
宇文成都道,明日五更,我带几个亲卫,出营看看。
褚遂良眉头微皱:殿下,前线离夔州城,不过二十里。万一遇着蜀军的斥候……
遇着了,正好。宇文成都微微一笑,让他们看看,我宇文成都,长什么样。
褚遂良知道劝不住,只好道:那殿下务必答应臣——多带几个亲卫,遇事,万万不可逞强。
先生放心。宇文成都道,我这条命,还留着,要打进成都呢。
当夜,他又把那张城防图,看了半夜。图上,夔州城西北那座无名山,被他用朱笔,圈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……
第二日,五更。
天,还没亮透。夔州城外的山野间,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
宇文成都,一身玄色便装,没有披甲,没有带那柄三百二十斤的凤翅镏金镋。他腰间,只挎着一柄长刀,看起来,就像一个出行踏青的富家公子。
他的身后,跟着五个亲卫。也都是便装,牵着马,腰挎短刀。还有一个,是张巡。
张巡本不愿殿下来,可劝不住。他只好跟着,一边走,一边替殿下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。
一行人,出了大营,沿着一条隐蔽的山道,绕向夔州城的西北方。
……
夔州城的西北,有一座山,当地人叫它望云山。
这山不高,却是夔州城外方圆几十里内,最高的一个制高点。站在山顶上,能俯瞰夔州城的全貌,连城里的炊烟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宇文成都,就是要上这望云山。
他昨夜在城防图上圈下的,就是这座山。
山路,不好走。荆棘丛生,碎石遍地。亲卫们,要替殿下开路,被宇文成都拦住了:路,我自己走。你们,留着精神,看周围。
他拨开荆棘,一步一步,向山顶攀去。
一个时辰后,一行人,登上了望云山山顶。
……
晨雾,已经散了大半。
宇文成都站在山顶,扶着崖边一块巨石,极目远眺。
夔州城,就在他的脚下,一览无余。
他看到了那座依山面江的雄城,看到了城头上密密麻麻的蜀军旗帜,看到了城门前那两道深深的壕沟。他也看到了,城外的蜀军大营——那是宋顽安置在城外的兵马,与城内互为犄角,一有风吹草动,城内外可以互相呼应。
他还看到了,夔州城东面的水门。那水门,直通大江,是夔州城与外界水陆往来的咽喉。此刻,水门上,也布满了蜀军。显然,宋顽也提防着,隋军的水师,从江上摸过来。
宋顽,果然滴水不漏。宇文成都暗暗道。
他的目光,在那座大营上,停了很久。
那大营,扎得很有章法。依山脚而立,背靠高山,面朝隋军的方向。营前,挖了深壕;营后,是陡峭的山壁。进可攻,退可守,端的是一处好营盘。
宋顽,果然是个老行伍。宇文成都喃喃道,这营盘,扎得滴水不漏。
他身边的张巡,也看着那营盘,皱眉道:殿下,这大营,背靠山,面朝咱们,硬攻,怕是要撞个头破血流。
硬攻,当然不行。宇文成都缓缓道,可你看——
他抬起手,指着那大营的东侧,问道:那是什么?
张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只见蜀军大营的东侧,紧挨着一大片,望不到头的芦苇荡。
那芦苇荡,就贴着大营的东墙。秋天,芦苇已经枯黄,密密匝匝的,一人多高。秋风一吹,哗哗作响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是芦苇荡。张巡道,殿下,这芦苇荡,贴着大营,若是有人藏在里面,倒是个隐患。
宇文成都的眼睛,亮了。
他盯着那片芦苇荡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目光,从芦苇荡,移到蜀军大营,又移到夔州城,再移回芦苇荡。来来回回,像在算一笔复杂的账。
忽然,他笑了。
那笑容,很淡,却让站在他身边的张巡,感到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。
张巡,宇文成都缓缓道,你可知道,这芦苇荡,是什么?
芦苇荡……张巡想了想,是藏兵之处?
宇文成都道,但,更是——火攻之地。
张巡一惊:火攻?
你看,宇文成都指着那片芦苇荡,缓缓道,如今是秋天,芦苇,干枯易燃。蜀军大营,就贴在这芦苇荡边上。若是咱们夜里,派一队人马,潜入芦苇荡,顺着风,放一把火——
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:这火一起,顺着风,烧进蜀军大营。大营一乱,夔州城,还稳得住吗?
张巡的呼吸,一下子急促起来。
殿下,此计,妙啊!他压低声音道,蜀军依山脚扎营,看似背靠天险,实则把自己,逼进了一个死角。东边是芦苇荡,西边是山壁,一旦火起,他们连退的地方,都没有!
所以,我才说,宋顽这营盘,扎得滴水不漏。宇文成都淡淡道,可这世上,就没有真正滴水不漏的营盘。他漏的,就是这东边的一片芦苇荡。
……
站在山顶上,宇文成都,又看了很久。
他看风。他伸出手,感受着秋风的走向。这夔州一带,秋天,多吹东南风。风从江面上来,掠过芦苇荡,正好,吹向蜀军大营。
他看天。这天,湛蓝如洗。一连数日,都是这般晴朗。芦苇,被晒得干透,一根火柴,就能点着整片荡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