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主杨弘历的旨意，终于到了瞿塘峡西口。
只有八个字：命宋顽，退守夔州。
宋顽接到旨意，拿着那卷黄绸，站在帐前，站了很久。
他手下的将领，一个个，都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元帅，朝廷这是……要咱们撤？
宋顽缓缓摇头，苦笑一声，朝廷连字，都不敢说。只说退守夔州。守，就是让咱们当一块盾牌，替成都挡着。至于打不打、怎么打，朝廷，还是没说。
将领们，面面相觑，眼中，都闪过一丝失望。
他们等了一个多月的，是援兵，是命令，是破敌的方略。可等来的，只有一道模棱两可的。
一个年轻的将领，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：早知道，还不如当初，就在瞿塘峡，跟隋军拼了。
住口！宋顽猛地回头，瞪了他一眼，军令如山。朝廷让退，就退。咱们做武将的，只管打仗，不管朝廷怎么想。
他说这话时，声音，却不如往日那般中气十足。因为他心里，比谁都清楚——这一退，退掉的，是三峡三年经营的工事，是蜀军最后的锐气。
宋顽深吸一口气，把旨意收进怀里，沉声道：传令全军——拔营，退守夔州！
……
退，不是逃。
宋顽退得很稳。
他让精锐的步卒断后，让辎重队先行，一路之上，设了三道伏兵。他算准了，隋军若是衔尾追击，正好钻进他的口袋。他的副将，都是打了多年仗的老手，可看到宋顽这般安排，还是忍不住暗暗咋舌——这位元帅，即便是败退，也还是那个以狠辣着称的宋顽。
可隋军，没有追。
宇文成都像一只耐心的猎手，远远地吊着，既不紧逼，也不放跑。宋顽设下的三道伏兵，一道都没用上。那些埋伏在山谷里的蜀军，趴了整整三天三夜，等来的，只有山风。
宋顽站在一处高坡上，望着远处隋军那若隐若现的旌旗，眉头，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个宇文成都，他喃喃道，比我想的，还要沉得住气。
他忽然想起，自己当年跟着先主打天下的那些年，见过无数名将。可像宇文成都这样，胜不骄、败不馁，连追击的时机都拿捏得如此精准的，还是头一个。
传令，他沉声道，伏兵，撤了。全速，退往夔州。
……
退到夔州，宋顽的心，才稍稍定了一些。
夔州，是蜀中最后一道雄关。
这座城，依山而建，面对大江。城墙，是蜀中能工巧匠用了三十年，一石一石垒起来的。墙高四丈，厚三丈，城头上，可并行五辆大车。城下，是深可没顶的护城壕，壕底，插满了尖桩。
更重要的是，夔州城的地势——背靠崇山，面临大江，只有东面，是一片开阔的平地。隋军要攻城，只能从这片平地上，硬着头皮，往上冲。而那平地，正是宋顽，为他们准备好的绞肉场。
宋顽入城之后，马不停蹄，开始布防。
他先看了一遍城防。城墙上的垛口，被他一处处地数过；护城壕的深浅，被他亲自用竹竿探过；城头上的滚木、擂石、弓弩、火油，他都亲自点过数。三十年的行伍经验告诉他：守城，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，而是自己这边，先乱了。
他把手下的将领，一个个叫到跟前，把防区，划分得清清楚楚。谁守东门，谁守南门，谁负责城墙上的滚木，谁负责城下的壕沟，谁带预备队，哪里出了问题，谁第一时间顶上去。每一条，都交代得明明白白。那些将领，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，可看他这般郑重其事，还是忍不住心里打鼓——宋元帅打了一辈子仗，还从没对一座城，这般上心过。
有人悄悄问他：元帅，这夔州，当真守得住？
宋顽看了他一眼，缓缓道：守得住，要守；守不住，也要守。夔州一丢，成都，就是人家的了。咱们这些人，到时候，是死是降，全凭人家一句话。
那将领，沉默了。
各地奉旨赶来的援军，也陆陆续续，抵达夔州。汉中的、巴郡的、蜀郡的……到第五日，夔州城里，已经集结了八万大军。
八万大军，是蜀国全部的家底。
那些援军，有的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，有的，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。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，穿着不同的号衣，挤在夔州城里，乱哄哄的，像一锅杂烩。宋顽看了，直皱眉。
他让人，把这些援军，按地域，重新整编。汉中的归汉中，巴郡的归巴郡。又让各营，推举出本地的头目，负责约束。折腾了三天，才把这八万人，勉强理出了个头绪。
杨弘历，虽然犹豫，虽然怕事，可他也知道，夔州一丢，成都，就是案板上的肉。所以这一次，他把能给的兵，都给了。
宋顽站在城头，望着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兵营，心中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打了三十年仗，从没指挥过这么多兵。可他也清楚，这八万人，是蜀国的最后一注。赢了，蜀国，还能再撑几年；输了，就全完了。
传令，他沉声道，各营，按我的部署，驻防。城头上的滚木擂石、弓弩火油，都给我备足了。从今日起，夔州，就是隋军的坟墓！
……
而此刻，夔州城外二十里，隋军，正在下寨。
宇文成都的帅旗，高高地，插在了一座小丘上。那面玄色的大旗，在江风里，猎猎作响。
五万精兵，依山傍水，扎下了一座坚固的大营。
大营的布局，极有章法。中军，是宇文成都的帅帐，护卫他的，是那四千六百亲卫——他们刚刚翻过猴愁岭、鬼见愁，又经白帝城、瞿塘峡一役，一个个，黑瘦了不少，可那一双双眼睛，却比出发时，更加锐利。他们安营扎寨，都不用人吩咐，轻车熟路地，便把中军护得铁桶一般。
左营，是伍天锡的五千轻骑；右营，是罗昭、李嗣业的步骑精锐；前营，是南霁云的双刀敢死队和雷万春的夜袭营；后营，是秦用的守营重甲和粮草辎重。张巡，在中军，替宇文成都打理军务；韩世忠的水师，泊在江上，封锁了江面。
八骑，各归其位，各司其职。